账号:
密码:
肉书屋 > 都市言情 > 如果勇敢一点 > 第八章-深渊(二)
  刚走出侦查庭,庄凌仁便愤愤不平地大骂道:「干你娘,机掰!」
  「喂,注意一点。」张晋宇冷冷地喝止。
  庄凌仁怒瞪他一眼,喝道:「我宣洩一下不行喔?犯法了吗?」
  张晋宇面无表情地直视他,淡淡地说:「继续往前走。」
  庄凌仁冷哼一声,虽然乖乖听从命令继续移动,但嘴里却变本加厉地怒骂:「我操你的狗官!判这什么东西!干!」
  他一路大声咒骂,但张晋宇始终面无表情,不去理会他。
  一回到候讯室,庄凌仁便不满地抱怨道:「快点解开手銬啦,手痛死了!」
  失去蛇蛇的痛苦不断在脑海里翻腾,而方才在侦查庭中见到的照片,更像是一把残忍的刀,无情地划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胸口的怒火和悲伤交缠,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咬着牙,语气中混杂着愤怒与压抑:「做出这种事,你难道没有半点悔意吗?」
  张晋宇的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冰冷:「为什么要那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庄凌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操,关你屁事啊?你谁啊?」
  一阵刺痛狠狠扎进张晋宇的心口,他几乎要失控吼出声来。为什么这种垃圾有资格成为父亲?而自己却被剥夺了怀抱孩子的权利?他是完全无法理解,同时也觉得上天开的玩笑过于残酷。
  「我告诉你,小孩不乖就是要管教啦。」
  「你那是哪门子的管教?」张晋宇简直不敢相信耳朵听到了什么,声音因为过于愤怒而颤抖着。
  「我自己的小孩,我想怎样就怎样,轮不到你这外人说三道四!」庄凌仁面露凶光,咆哮道着:「再说了,到底关你什么事啊?」
  此刻,张晋宇忽然疯癲似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奈与愤怒。他恍然大悟,无论对眼前这名男子说多少话都是徒劳无功。
  从事法警多年,他早已见识过无数前科累累的人犯。这些人是警局的常客,无论关在监牢多久,出来后仍会继续犯下罪行,再度被逮捕时也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劣根性早已深植骨髓,无法改变。在他眼里,这种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社会垃圾」。
  张晋宇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鄙夷,心底的厌恶几乎化为实体。他一字一字地说:「你这个混蛋。」
  庄凌仁一听,随即挑衅地呛道:「不然你想怎样啦?」
  下一秒,张晋宇一拳重重砸向他的脸,毫无防备的庄凌仁脑袋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吃痛的他下意识地向后闪退。然而怒火中烧的张晋宇根本不打算罢手,追上前疯狂地挥出一记又一记拳头,同时嘴里也不断咆哮着,像是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怒火全部发洩出来。
  庄凌仁完全无力反抗,只能任凭宰割。
  巨大的声响很快地引起骚动,数名法警闻声衝进候讯室内,他们见状以为是庄凌仁在闹事,立刻凭藉人数优势将他压制在地。
  庄凌仁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喊:「搞……搞屁啊,我是被打……呜!」
  下一秒,一拳正中鼻樑,让他痛得闷哼一声。
  其他法警愣了片刻,连忙出声制止:「晋宇!住手!」
  而张晋宇继续发狠地殴打对方,即便拳头溅满鲜血也依旧不肯停手。
  见张晋宇已完全失控,他们立刻从背后架住他的双臂,这才终于将两人隔开。
  然而张晋宇像发了疯似地,拼命挣脱束缚并再次扑向庄凌仁,手脚并用地疯狂攻击他,其馀法警费尽全力才终于将他拉开。
  他挣扎了一阵后才停止,但视线仍然死死钉在庄凌仁身上,恨不得能再过去揍上几拳。
  闹出这样的风波之后,隔日上午,张晋宇再次被警长传唤过去。
  张晋宇一开门走进办公室内便能看见警长眉头紧蹙,表情严肃。
  「晋宇,昨天发生的事情我从其他同仁那边得知了,现在我想听听看你的说法。」
  张晋宇神情平静地说:「是我的错,我一怒之下打了他,就这么简单。」
  张晋宇的心脏再度刺痛起来:「那傢伙没有做任何事,是我一时失控了。」
  「晋宇,他有挑衅你吗?或是不服从命令,有意图逃跑的行为?」
  「呃,好吧,我明白了。」法警长终于不再追问。
  「庄凌仁昨晚已被羈押禁见,关进了台北看守所。我询问过北所那边的旧识,虽然后续不确定会怎么样,但到目前为止,他似乎还没有提告的打算。」
  「但是发生这种事情,就地检署的立场而言也不能就这样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后续你至少还是会面临行政惩处,这点我先提醒你一下。」
  警长接着叹了一口气:「至少你没有在侦查庭上当着检察官的面揍他,否则要是闹上新闻版面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棘手,届时高检署肯定会来关切,到时我们就很难善后了。」
  「嗯。」张晋宇其实对这些并不在意,只是茫然地应了一声。
  法警长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晋宇,你最近还好吗?」
  「我……」张晋宇本来想回答自己很好,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扭曲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状,法警长接着提议:「考虑到目前的状况,在行政惩处下来之前,你要不要先休假一阵子,在家里好好地调适一下自己的心情?」
  张晋宇心里清楚,警长这番话虽然是问句,但实际上带有命令的意味,于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你待会出去后到系统上填个假单,我会批准的。」
  「我明白了。」张晋宇接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晋宇,等一下。」张晋宇转头望向法警长,对方稍微停顿后说:「下午我会向长官们报告这件事情,我会稍微提及你最近的状况,请他们纳入考量,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好吗?」
  「好,那就没事了,你……好好保重。」
  张晋宇微微鞠躬后便离开了会议室。
  此时的张晋宇就像个操线木偶,茫然不知所措地过着每一天。
  失去蛇蛇之后,他的世界彻底变了样,不仅失去了色彩,也失去了生气。所有事物都不再有意义,而他也找不到前行的力气。
  能够休假,暂时抽离工作确实让他的身心得到一丝喘息,但那也仅仅是一点点缓解而已。
  他仍然无法从失去蛇蛇的痛苦中走出来,每一步都像踏进泥沼般沉重,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悲伤像幽灵般如影随形,无论他逃到哪里,都能够找到他,并且吞噬他。
  某日的傍晚时分,张晋宇骑车外出採买晚餐的食材。
  就算只是停等红灯的短暂片刻,那股失落与痛楚依旧无预警地袭上心头,深深渗入他的骨髓之中。
  那些曾经温暖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瞬间一闪而过,眼前的视线也因泪水再次模糊。
  他伸手拭去眼泪并甩了甩头试图散去这股忧愁。
  此时,他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建筑,那是一栋将近二十层的高楼,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冷峻。
  张晋宇怔怔地望着,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下一秒,他忽然摘下安全帽,径直走向那栋高楼,就这样将机车留在马路中央,甚至连钥匙都没拔。
  进入建筑内后,他若无其事地搭上电梯,抵达十九楼,随后又从楼梯间走向最顶层。
  他一脚踩上女儿墙的顶端,望着近七十公尺的落差,竟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彷彿三十年来的惧高症在此刻忽然不药而癒。
  脚底下的大街上车水马龙,汽车一辆接着一辆行驶而过。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橘红色,汽车的鈑金反射着馀光,而车窗上则映出天色与行人来来往往的身影。
  上班族骑着机车鑽过车阵、刚下课的学生们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一名家名主妇提着装满蔬果的袋子站在斑马线前等待着。
  然而,这喧嚣的世界与他无关,此刻他的心中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倾泻着滂沱大雨。
  「好痛苦……」他的内心深处如此诉说着。
  没有什么比失去自己的孩子更令人难以承受,他的心像被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痛得窒息。
  对他而言,活着,似乎不会再发生任何快乐的事情。每个清晨的醒来,只不过是一次又一次被悲痛的回忆拉扯。
  活下去变成一件必须咬牙坚持的事,他不禁在心里想:与其这般苟延残喘,或许让一切结束,反而会好过一些吧?
  求生是万物与生俱来的本能,但此刻的张晋宇却全然遗忘了。他无法感受到任何除了悲伤之外的情感,就连对死亡的畏惧也在此刻消失殆尽。
  脑海中充满极端念头的他,毫不犹豫地跨出了步伐。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将他吞噬,短短几秒后,耳边响起一声巨响。
  巨响惊醒了张晋宇,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坐在机车上,面前的号志灯已转为绿色。
  「刚刚的是?」他还没弄清楚状况,后方的汽车便响起刺耳的喇叭声,于是他连忙催动油门向前驶去。
  回到家后,疲惫不堪的张晋宇打算洗个澡,好好放松一下。淋浴时,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的经歷。
  自己似乎在停等红绿灯时走神,意识突然变得模糊,就像灵魂出窍般,任由幻觉引导行动,爬上高楼然后坠落。
  他甚至隐约能感觉到身体某处还残留着令人窒息的痛楚,这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冲澡片刻后,他的身心得到了一丝放松。对于自己刚才產生的诡异幻觉,他没有打算再深究。直到稍晚入睡也再未回想起这件事。
  这一夜依旧相当漫长,辗转难眠的张晋宇轻轻地起身离开床舖。
  客厅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中渗入一点点街灯的光,将地板切成几块斑驳的影子。
  他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而是内心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麻木,不再有剧烈波动,只剩下空洞。终于连「痛」这件事,都变得遥远又抽象。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彷彿被无形的悬丝牵引着,脚步轻得近乎无声却也沉重得像每一步都陷入淤泥中。
  眼神空洞的他没有携带任何东西,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走出家门,在半梦半醒间搭乘电梯来到自家大楼顶层。
  迎面吹来的劲风带来寒意,就与蛇蛇离开的那天一样。
  此时为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却已经可以分辨出淡水河与观音山的轮廓。
  天际像是被轻轻抹过一层浅灰蓝的水彩,淡得几乎看不出界线,星辰已褪去锋芒,只剩最后一两点微弱的闪光掛在高空。
  观音山静静地横躺在对岸,山的轮廓被晨光轻轻地描摹着,云雾薄薄地覆在山腰,像是披上一层柔软的白纱。
  而淡水河则如同一条寂静的绢带,水色混着夜与晨的过渡色调,深蓝中泛着灰白,水面泛着细碎银光,就如同张晋宇此刻的心境,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的模样。
  此刻他的内心很安静,就像住在一间与世隔离的房间,听不见来自外界的任何声音。
  「很痛苦吧?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对吧?」一个低沉、冷漠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张晋宇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两眼茫然的他默默地走到女儿墙旁。
  「他不在了。」那个声音低语着。
  「你还留在这世界上做什么?」那个声音像是从身体里某个深处传出来,似温柔又冷漠。
  「跳下去吧,你没有必要继续硬撑着。」
  张晋宇依旧保持着静默,然而呼吸变得急促,紧抓着石墙的手指微微泛白。
  「你已经痛苦得够久了,不是吗?」
  那个声音并未就此停歇,继续缠绕着他不肯散去。
  「瞧瞧你现在的行尸走肉的样子,苟活在这世界上有比较快乐吗?不如乾脆一点跳下去,这样你就能从无尽的深渊解脱。」
  张晋宇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忽然间,一个有着与张晋宇相同面貌的人影出现在他的身后。
  那个人毫无声息地靠近,接着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扼杀了自己的孩子,不是吗?」
  张晋宇的喉咙猛然紧缩,就如同堵住一般,痛苦的记忆随之涌上心头。
  「当时你亲手将他推进手术室时在想什么?」
  他的话句句如刀,狠狠地、扎实地刺进张晋宇的心中。
  「会变成这样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认清楚事实吧,你没有资格当一名父亲。」
  张晋宇面无表情,仅有两行泪水从脸颊无声滑落。
  他全然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幻想,也已经记不得今天是星期几,甚至连自己站在这里多久都相当模糊。
  他倚靠在女儿墙上,虽然离地有将近十层楼的高度,但是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原因很简单,对死亡的渴望轻而易举地战胜了恐惧感。
  那声音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语调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跳下去虽然会有点痛,但这只是暂时的,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从此之后你不会再辗转难眠、不需要整日以泪洗面。」
  张晋宇慢慢闭上眼睛,黑暗之中浮现着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蛇蛇……爸爸好想你……」他独自一人站在顶楼的边缘,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似乎能感受到蛇蛇残留的馀温。
  此刻的他心中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包括蛇蛇以及芷晴,彷彿整个世界都离他而去,陪伴在他身旁的只有那个未知的声音。
  「跳下去吧,会变得轻松的。」
  声音深深地渗入内心的最深处,来回震盪着。
  风吹得更强劲了,就好似有一双手掌轻轻推着他的后背。
  这是张晋宇首次如此明确地浮现想要寻死的念头,但是他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每一天都像在无尽的折磨中度过。
  身体微微前倾,他明白自己只要再往前跨出一步就能摆脱这股椎心的痛楚,甚至开始想像自己如一个玩偶,从高空坠落并摔成一滩烂泥。
  就在此时,原本深蓝如墨的天际逐渐渗入一抹黄与白,那是黎明最初的气息。清晨的初道曙光从东方的天边出现,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并带来一股温热,就像一双轻柔的手抚摸着近似破碎边缘的他。而那个如邪魅般的声音亦无声无息地消散。
  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吴芷晴哭泣的侧脸。
  芷晴失去蛇蛇已经很难过了,如果我也离开的话,剩下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接着想起了自己的双亲。
  倘若我就这样死去的话,他们肯定会崩溃吧。
  在这里自我了断的话,或许一切痛苦都能随风消散,然而终究只是将这份痛楚转移给深爱自己的家人们承受而已。
  想到这里,张晋宇终于缩回悬在半空中的右脚。
  望着眼前被晨曦照映的淡水河,那股熟悉的椎心感再次侵袭而来。
  「蛇蛇……我还是好想你……」
  他紧紧揪着左胸口而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