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厌恶自己的无能
九月底的台北,夏日酷暑依旧未减。
早上实习突然取消,吴彦棋难得赖在床上,打着呵欠打开电视,正好赶上林澄风的先发比赛直播。
虽然知道对方这时正在牛棚热身,看不到手机讯息,他还是点开聊天室传了简单的:「加油!」
前几天视讯时,林澄风说大联盟的教练对他最近几场表现非常满意,刚好上面有投手受伤,因此让他投完这週主场三连战的最后一场后,直接过去那边报到。
吴彦棋听到的当下真的非常高兴,林澄风经歷了这么多,走过伤痛、走过低谷,总算能再次回到那里,也更不敢想像这么优秀的人竟然会喜欢自己!
此刻,他正抱着膝盖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林澄风,前三局他状态绝佳,几乎完美封锁对手打线,却没想到四局下半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一记偏高的直球,对方打者没有犹豫球棒扫出,白球瞬间如子弹般朝投手丘上的人高速飞去,转播镜头只来得及捕捉到球被击中的瞬间。
这球投出时是接近160公里的速球,被打回来的初速可能高达、甚至超过190公里,从本垒到投手丘不到0.4秒,根本无从反应。
更别说林澄风投完后重心尚未回稳,唯一能做的是本能地抬手保护头部——
球狠狠砸中他的左手弹了起来发出钝响,回过神林澄风已经跌坐在地,痛苦地捂着手臂。
画面没有切走,镜头紧盯着他微微发抖的左手指尖及脸上那紧皱的眉眼,球迷的欢呼瞬间转为惊呼,捕手拔掉面罩衝向投手丘,防护员与教练翻过休息区的围栏奔进场内。
吴彦棋双眼瞪大,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遥控器悄悄滑落,世界变得像是静止,彷彿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做。
直播画面中,他看见脸色苍白的林澄风被防护员搀扶下场。那一刻,他才又一次悲哀地发现自己除了在这小套房里乾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总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再吐气,随后颤抖着点开聊天室,早上发出去的那两个字仍未已读,他又输入:「都还好吗?」
讯息发出却像石沉大海,另一头毫无动静。
他捧着手机焦躁地在房里来回踱步,脑中不断闪过各种最糟的设想,被击中的可是他投球的左手,那怕只是一个微小扭伤,对顶尖运动员来说都可能是终点。
他想起大三那年从新闻得知林澄风韧带断裂的噩耗,当时只能在宿舍红着眼为他祈祷,可如今他们已是恋人,这份无力感竟还是一模一样。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
他猛地捞起来一看,心情却瞬间当到谷底,萤幕上是母亲传来的讯息:「记得后天你哥婚礼要出席,提早到场。」
他随手将手机丢到床上,整个人瘫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一丝无力的叹息。
他知道林澄风此刻正被球团紧急送往医院检查,一时半刻没有办法和自己联络……是,他都知道,但还是控制不住厌恶着自己的无能。
下午,他第一次翘掉进修课程,傍晚的打工也罕见地请了假,他坐在床上愣愣地盯着地板,目光毫无焦距。不知过多久手机终于响了,他立刻接起,从视讯背景可以看出林澄风还在医院。
「手还好吗?」吴彦棋害怕地问。
那头沉默了一秒,接着他看见林澄风勾起唇,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温柔,「很痛,但没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受伤,讲白点就是挫伤,医生说休息两週左右就可以投了。」
听见这话,吴彦棋鼻头一酸,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我想……想看看你的手。」
「好啊!」林澄风笑了,把镜头对准被包得像木乃伊的左手,「别紧张啊!看起来是夸张了点,但这只是在冰敷消肿,真的没事。」
他紧张地解释完,随后看向萤幕,画面却只剩一片死白的天花板,然后他听见了什么细小的声音,胸口一滞,镜头匆匆切回自己的脸。
林澄风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哭吗?」
电话另一头依旧没有回应。
「彦棋,没事的,我真的没事。」
啜泣声却清晰地穿过一千公里的距离,一点一滴洇进他的耳朵。
「别哭了,让我看看你的脸好吗?」林澄风一阵心疼,受伤的明明是自己,怎么反而是他看起来更难过呢?
「不要,我现在很丑。」他听见吴彦棋哽咽沙哑的声音。
林澄风只好撒娇,「拜託啦,就当我这个伤患小小的心愿,我想看你……不可以吗?」
过了好一阵子,画面下方终于缓缓冒出一团黑影,随后才是一双哭红的眼睛,林澄风看着他,胸口像被狠狠捏了一下,碎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也想哭了,明明被球打到时疼得要死却没有现在这般痛苦,他呼了口气,将左手靠近镜头,「你亲一下,会好得比较快。」
吴彦棋愣住,蹙眉看他。
「来嘛,快点!」林澄风晃了晃被包住的左手,咧嘴笑着,「我不会骗你。」
吴彦棋抿了抿唇,缓缓低下头凑近萤幕,在镜头前落下一吻。萤幕那端,林澄风嘴角一弯,猛地把镜头拉近,换成自己俊朗的脸。
下一秒,两人的唇在萤幕上轻轻贴合,哪怕什么也碰不到,心跳却瞬间失序。
吴彦棋对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耳根立刻染上红晕,「你骗我!」
林澄风看见他的嘴瘪成一块,含笑的眼神瞬间化成一片柔情,「现在真的没那么痛了,看到你,我就没事了。」
明明隔着整片太平洋,隔着十五小时的时差……可此刻,两人就像站在彼此面前,近得能听见对方呼吸,远得只能靠想念支撑。
但只要彼此还在,伤口再痛也会慢慢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