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语:向日葵——就让我们的友谊向着阳光出发
已经有一段时日,他没有再碰过花材。
但今晨,阿树却静静地抱着一把向日葵,走向工作檯。
晨曦从落地窗泼洒进来,像是一种过分温柔的审判,把淡金色的光洒在他的侧脸,拉出一道孤傲而清醒的轮廓。
他没有开口,只是俐落展开工具,彷彿回到最熟悉的战场。指尖在花茎间游移,修剪、斜切、去叶,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得不可思议。
金属剪刀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空气里听起来几近刺耳。却在下一秒,被他缠上的麻绳化解成一种低回的安静。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孤单到几乎透明,像是这一瞬间,花店只剩下他与那一束正在成形的花。
他低下头,黑发随着动作滑落,遮住半边眼神,神情专注。
而当最后一朵向日葵被绑定在中央,他抬起头,晨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间。那神情……既忧鬱,又像夜里最后一颗星,在天亮前即将消逝。
就在包扎的时候,他不小心扯断了手腕上万小姐送给他的红绳。
啪的一声,线断得清脆。
我心里莫名一紧,像是被谁捏住心口。他却只是淡淡笑着,把断掉的两端重新打结,再系回右手。
「明天再去找万小姐拿新的吧。」他语气轻描淡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花束完成,他将它递到我手中。
「等一下我们一起交给学姐吧,祝她演出成功。」
我低头看那一束向日葵。花心朝向光,亮得几乎夺目。可在那耀眼背后,我却感觉到他隐藏的心意,不只是单纯的祝贺,而是一种带着告别意味的友谊。
我的心突然有些酸。竟然一开始的时候,我会在意他对玫瑰的情感。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抬眸望我一眼,温柔却带着一丝调侃。
我脸颊立刻发烫,像小孩偷糖被大人逮个正着。
「先生教你聆听花的心声,他也教会我……聆听你的心声。」
阿树说完,竟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我一时语塞,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拜託,你们能不能晚一点再放闪?我现在就要出发了,去小巨蛋。」
晶晶抱着包包,语气无奈,却眼角带笑。
我们三人于是一起出门。
演唱会的地点就在小巨蛋,离花店不远,开车十五分鐘便到。
外头人潮汹涌,像是全台北的心跳此刻都集中在这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应援物,有人穿着印着玫瑰图案的t恤,有人挥着萤光棒。舞台尚未点亮,观眾席却早已星星点点闪烁着光。
玫瑰替我们准备的,是第一排的位置。还安排了优先入场。那份用心,让我心中又酸又暖。
我正想着,却发现我们座位旁边,坐着一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帽子、口罩、宽松外套。
我和晶晶面面相覷,满脸疑惑。
阿树却神情自然,拉开椅子坐下,轻声开口:
「学姐,你还是一样。表演前,喜欢先坐在观眾席。」
那个人……竟是蓝玫瑰?
「哈哈,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来?」玫瑰压低声音,虽看不到她脸庞,却听得出笑意,「这还是你在大学教我的啊。上台前,先用观眾的角度看看舞台,心会比较安定。」
阿树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的向日葵花束交给她。
「这么多年后,再次能在现场听你的演出,我真的很高兴。这束花,送给你。祝你演出顺利。」
玫瑰接过花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上次你送我的鬱金香,我没能留下来。真是可惜。今天这束向日葵,就当是你的补偿吧。」
她语气轻快,但我却在那一瞬,感觉到她心里的波动。不同于之前在花店时的激烈,如今的她竟多了份「如释重负」的安然。
自从醒觉能力以来,每一位收花人的心意,我都能清楚感知。这次,我毫不怀疑自己感觉正确。只是,原因却无法立刻明白。
玫瑰的助手匆匆跑来,提醒是时候进后台准备。她于是将花束交给助手,转头对我们微笑,轻轻点头,便离席。
舞台灯光渐暗,观眾席掀起了呼喊声。
演唱会,终于要开始了。
像流星划破夜幕,光柱从上空洒落,映照出舞台正中央的那个人。
当蓝玫瑰一踏上舞台,我立刻有一种错觉。
她与刚才那个裹着帽子、口罩的女孩,完全是两个世界。
声音一落,台下便掀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玫瑰的歌声……怎么形容呢?
像是把所有人的青春,装进一个玻璃瓶里,然后轻轻打开瓶塞,瞬间倾泻而出。
清亮,却带着勾魂的韧度。
她唱自创曲,也唱翻唱歌。
她笑着和观眾互动,甚至自弹自唱小提琴与钢琴交错的编曲。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舞台上的灵魂」——与花店里坐着喝茶间聊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偷偷瞥一眼阿树,他却神色冷静,甚至近乎淡漠。
只有晶晶拼命挥着手幅,像个十足的粉丝。
就在演唱会的尾声,玫瑰放下手上的麦克风,神情忽然收敛。
她望向观眾,声音放柔:
「最后,我想唱一首别人的歌。送给一位从前的朋友,也算是……告别。」
是梁静茹的《情歌》。
时光是琥珀 泪一滴滴 被反锁
情书再不朽 也磨成沙漏
青春的上游 白云飞走 苍狗与海鸥
闪过的念头 潺潺的溜走
命运好幽默 让爱的人都沉默
一整个宇宙 换一颗红豆
回忆如困兽 寂寞太久 而渐渐温柔
放开了拳头 反而更自由
慢动作 繾綣胶卷 重播默片
你写给我 我的第一首歌
还好我有 我这一首情歌
轻轻的轻轻哼着 哭着笑着
我的 天长地久……
旋律一字一句击打在心上。
舞台上的她眼神专注,彷彿对着某个人唱。
而我,泪水再也忍不住,缓缓滑落。
观眾席此刻鸦雀无声,只有她的歌声在场馆里回盪。
他脸色依旧,甚至……有点木訥。
彷彿舞台上那份深情,与他毫无干係。
「你还真能装啊。」我低声揶揄。
阿树只是歪头,语气平淡得过分。
「她的歌果然进步了。只是……小提琴技巧退步了,刚刚有几个音明显拉错。而且钢琴弹奏的拍子有几段是快了一点。乐器演奏技巧真的要多练习呢。」
感动氛围瞬间被他破坏殆尽。
我心里大喊:这人是情商零吗?!
明明是最催泪的告别时刻,他偏要用专业耳朵挑错。
晶晶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
「终于知道为什么你们进展这么慢了。问题根本在你。」
这一幕,竟让我想起在花店时,每当猫先生快把我们感动到眼眶发热,他总会突然冒出一句怪话,把所有眼泪逼回去。阿树,完完全全有这种「扫兴体质」。他们两人果然是两兄弟!
舞台上的歌声落下,掌声如雷。
玫瑰站在聚光灯下,声音再次响起。
「今天的演唱会,能够圆满成功,我真的很感谢。谢谢幕后的帮手,谢谢一直支持我的粉丝。谢谢……生命里的每一位朋友。」
「同时,也想在这里宣布一件事。」
「这场演唱会结束后,我将……彻底离开娱乐圈。」
玫瑰说完这一句后,全场轰然,观眾哄动。
有人惊呼,有人尖叫「不要!」,有人哭出声来。
玫瑰却微笑,笑容带着从容的释放:
「因为——我要结婚了。」
有人鼓掌祝福,有人无法接受。
我却在那瞬间,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了。
原来,她坚持邀我们来,是为了这个。
她要亲口,给我们一个答案。
他没有意外,反而在笑。那笑容带点狡黠,像是早已知晓的祕密。
「你……一早就知道了?」我低声问。
阿树淡淡一笑,像是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天她送来演唱会票时,信封里还夹了一张红色的请帖。我把它收下了,因为想去见证她的幸福。至于演唱会——」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我,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就留给你们吧,比起我,你们或许更能替她喝采。」
我心口一震,气得伸手捶了他一下。
「不是隐瞒,只是……想看你的表情。」
阿树坏坏地笑,眼里却温柔。
甜蜜,像被舞台上的灯光晕染开来。
「请两位照顾一下单身人士的心情好吗?」
晶晶在旁边翻着白眼,语气酸溜溜。
演唱会最后在欢呼与祝福中结束。
散场的人潮拥挤。我们随着观眾往外走。
夜风里带着一点凉意,街灯像一盏盏孤单的眼睛。
阿树走在前头,说要去取车。
可就在靠近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身子一晃。
他竟跪倒在地,额上渗出冷汗。
我急忙想扶他,他却抬手阻止。
「不要靠近……你们先回去。」
语气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
下一秒,他竟然猛地起身,朝小巷奔去。
我心里一阵惊慌,顾不上想太多,快步追上。晶晶也紧跟在后。
小巷阴暗,潮湿的气味彷彿压迫着空气。
阿树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慢慢泛起一种奇异的流光,雾气在空气里轻轻散开。
他的衣袖随着夜风轻轻鼓动,轮廓逐渐变得透明。
黑发化成柔软的毛色,指尖缩成细小的爪。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流转,如同一首无声的诗在我眼前展开。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已不再是我熟悉的阿树。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小小的小三花——三三。
「阿……树……?」我的声音颤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扑上前,把三三抱在怀里。
牠低低地喵了一声,身躯颤抖,却还在努力抬眼望着我。
后方马路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煞车声。
红色,铺满地面,刺得我眼睛发痛。
世界,在这一刻,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