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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子颜色更沉,光泽更润了。
  他习惯将手串套在腕上,只是思索事情时候才会取下,不会将青檀盘成这般油亮的模样。
  定是被人放在掌心无时不刻把玩摩挲所致。
  季清禾指尖微顿, 仿佛看见楼雁回深夜灯下, 一遍遍捻过珠子的侧影——
  指腹温热, 动作轻缓,像在安抚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以沉静之色, 压躁动之心。
  以温润之光, 照未言之意。
  少年不由浅笑。
  某人还真是口是心非。
  哄不好便不哄了。
  想不到好办法不如先晾一晾,说不定某人比他更心急。
  待腿伤稍好一些, 季清禾在太医的建议下开始适量运动。
  开筋,拉腿,推拿,每一样都叫他疼得脸色发白。
  有时候只是在屋内走上一圈, 后背上的衣衫都能被冷汗泡得全湿透。
  饶是如此,少年也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庆王忙于政务, 归家的时候并不多。
  若是在府上, 总会在一旁陪着他。好几次心疼的红了眼, 又别扭的做了借口跑去一旁偷偷抹眼泪。
  后来,季清禾干脆搬回了小院。
  虽然庆王府宽敞舒适, 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本就在一条长街上,只不过他的位置偏了些, 巷道窄了些,院落小了些。有心想见很容易,何况某人翻墙夜探的事儿先前也没少干。
  季清禾在小院呆惯了,实在不喜欢那么多的人在眼前伺候。
  再则,看着对方掉眼泪,他也心疼。
  总一遍遍复盘当初有没有更好的应对之法,反思自己应该如何更强大。
  与其徒增烦恼,还不如各自安好,免得彼此生出怨怼。
  季清禾很理智,但楼雁回不乐意了。
  为他特地去买的果酥被克扣了一半儿下来。
  季清禾摇摇头,没见过这般小气的男人。
  叫厨娘做了笼羊肉包子,大大方方添了一倍回去,倒没听说这人再发癫,连食盒也没见被退回来。
  哼,真是属狗的。
  哪有连盆都叼走的坏狗狗!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六月。因为诸王谋乱之事,开年后的春闱被生生挪到了如今。
  季清禾想去试试。
  他几年前便参加过秋闱,有了举人身份。
  上一轮的会试被宋先生拦了,说他心性不定,不适合入仕。原还以为这回也要因伤错过,不想运气不错,倒还赶上了。
  闻言,穆昊安也想去。
  自打那一箭射了太子心口,他回家后被老爷子吊起来一顿好打,屁股直接开花,胳膊都抬不起来。
  虽然事情最终没有爆出来,但小少爷还是被家里禁了足。
  每回来见季清禾他都是翻墙出去的,回来挨打、抄书、跪祠堂,一条龙流程走得不要太熟。
  终于有个理由可以正大光明溜出去,他哪管是劳什子的科举,全当是犯人放风了。
  “要在坝子里呆三天,你这腿吃得消吗?”
  大夫正给季清禾针灸通穴,穆昊安盘腿坐在地上直勾勾盯着。
  这是对方每日都得做的事,可光瞧着密密麻麻的银针就叫小少爷牙疼不已。
  纤细的腿上竟扎了二三十根,好似刺猬一般戳在经脉上,脚踝那处是最疼的,还能看到前一日的针眼。
  季清禾已经挨了三个月,倒也习惯了。
  这才哪到哪?拉筋那阵才是最疼的,他不也挺过来了嘛。
  可这和受刑有什么区别?
  穆昊安觉得若换了他,肯定早当叛徒招供了。
  不过成效很是显著。
  除了小腿上留下的那一道难看的伤疤,走路时候竟已与常人无异。
  但毕竟是伤成那般严重的腿,不能走太久,也不能站太久,还要注意变天和沾水,反正得养的很精细。
  贡院那种地方一是带不了太多东西进去,二是又逢这个鬼时节。
  刮风、下雨、积水、暴晒……六月天孩儿脸,遇上哪一样都有可能。穆昊安是真担心他家阿禾吃不消。
  一旁的楼灵泽连连点头,“兄长,你要不还是等下一轮算了?这轮杨大人为主考官,听说可凶了,早年还有过把考生拖出去,一顿板子差点将人打死的事呢!”
  因为之前的事,朝中牵连了不少人,有人下狱,有人高升,自然多了空缺。
  走一人不单单是一个位置的空缺,下面的人想上去,下下面的又盯着旁人的,自然也就更多了。
  不少缺失还是得从底下的新人中挑选补上,机遇多了,这轮恩科也就格外的严苛。
  论学识,季清禾自是不怕的。可正如楼灵泽说的一样,之前的事影响了很多人。
  没有背景的季清禾,又与诸王多少占点关系,很容易就成为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英王兵变,之后紧接恒王造反,两人厮杀来到凤凰长街附近,这才引发大火。
  太子虽下毒,到底旁人是不知的,连偷盗玉玺之事也被瞒了下来,自然中间便没了季清禾的事。
  储君一身清廉,只是运气差了些,出外平乱才不幸遇袭的,庆王将所有罪责全推到英王身上。
  至于英王,在被送回宫的路上失血过多而死了,死前已经认下了所有罪责。
  如此,陛下的名誉可保,谋逆之事画上句点,对天下人也有了交代。
  陛下听闻庆王的奏报,哪怕再伤心再不甘,也知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至于季清禾为何受伤?楼灵泽作证是乱军所为。他被季清禾所救,十分感激,已备了厚礼亲自谢过。
  至于许太君,当时太乱,走散了,小皇子不知情。
  清雅公主也是这番说辞。
  所以季清禾无过反而有功,还收到宫中不少赏赐。
  多少人信,多少人不信,反正已经无从考证。
  至于楼雁回,他要参加会试的事这人是最先知道的。
  没说同不同意,只是抚着季清禾的长发道了一句,“你想去便去,我答应过不干涉你的决定。”
  听听,多怨啊!
  这人明明就不想他去,偏还不承认,口是心非真讨厌!
  季清禾心中也有气。
  本只是试探一句,后来当真下定了决心。
  “别乱动,后腰这处还没上好药呢!”
  “痒,你别乱摸我屁股!”
  双眸猛地聚焦,季清禾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面前两人又开始鸡飞狗跳了。
  说来也怪,自打那日跟着去了庆王府后,两人关系似乎反了过来。
  以前每每都是穆昊安一口一个“小苏西”的离不得,如今偏还寻了理由各种避着,翻墙入院前得扫上一圈,就是先看看对方在不在。
  问,就是嫌人啰嗦,嫌人烦。
  可人真不在,又开始走神,坐立难安,还对他叫错过几回名字。
  真是奇怪!
  季清禾要去科考,暗卫那边也得提前安排。
  免得三日有什么情况,他们寻不到主心骨,误了时辰。
  春雪受伤不轻,跟着在庆王府养了一个月便活蹦乱跳了。
  大仇得报,父亲母亲这些旧部按理该发笔抚恤金都遣散了,可春雪觉得凑起如今的实力不容易,如此真真可惜了。
  与各部头目一番商议下来,暗卫们干脆成立了一个叫风雨楼的组织。主要经营打探情报的买卖,也为养家糊口自给自足。
  按春雪的话说,总不能全靠季清禾一人养着。
  他们这些人有手有脚的,岁数上还比公子大那么多,实在没脸伸手白食。
  季清禾拗不过,也觉得将他们拘泥在盛京实在委屈。
  天大地大,这些人乐意去哪便去哪,总会有新人补上。
  没错,他一直就是这般薄情薄幸的人。
  会试当天天气不错,无日也无雨,蓝天白云还透着一丝风。
  季清禾难得赞一句:看来司天监里也有能人。
  路过季府时候,季清禾掀帘特地看了一眼。
  被烧毁的门房已经修好,两扇乌头门半开着,能瞧见里面的工匠在叮叮咚咚的,在铺地上的青石板。
  季府修缮的事,养病中的季清禾没能插上手,一应都是楼雁回在安排。
  听说秦伯说机关的地方被复原的和十几年前一样,乍一看还以为是当年的院子。
  他安排从密道里送走那群人,除了半路跑回来的楼灵泽,其余都好好的。
  看着一旁穆府的马车,听着两小只在里面笑声不断,他心里不由暖暖。
  大家都在,真好。
  三天会试除了最后一日是个大晴天,日头辣辣的,其余倒比预想中的好多了。
  一出贡院,穆少爷看着提着冰镇糖水来接他俩的楼灵泽,感动坏了。
  直言这辈子再也不来考试了,可没注意一旁跟来的两位兄长,结果又换来一顿好打。
  晚上开了宴,就他们仨在【百花楼】包了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