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梅被这声响一惊,身子抖了抖, 抬眼正巧望见佛低垂的目。那目光经过多年香火的熏染,慈悯得俯瞰着前来祈愿的香客。
“母亲这是怎么了, 如此听不得风吹草动, 连爆个灯花都能吓一跳。”江柔冷言冷语道。
“柔儿。”秦雪梅微微侧头看向她, “莫要在这儿大声说话, 有事出去再讲。”
“成,倒是我逾矩了。”江柔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叩拜,随后便起身先去了外头等候。
她见不得秦雪梅现在这幅样子, 虚伪中又带着一丝真诚,只不过她知道,这真诚远不属于她。
你要问她恨江尧么,她回答不出,不过是个尚不足岁的月孩儿,能与他较什么劲。
更何况,与江芜不同,江尧是她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亲弟弟。
自那日江芜被祁鹤卿抱回来后昏睡了三天三日时她便猜到了些不好的结局,果不其然,江芜只说让她配合便好,今日在浮云寺再见到那个老神医时,连她都被惊了一下。
那个老神医,她曾见过,就是那个秦雪梅去求安胎药的那个老神医,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月事不舒服时想要让秦雪梅托人请老神医来把把脉,可那时的秦雪梅却说,老神医已经仙逝了。
加之今日秦雪梅瞧见老神医的反应,不像是撒谎的样子,江芜只说叫她配合,却不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害她心里急得痒痒。
“柔儿。”秦雪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柔回头,冷着脸应了一声,“母亲。”
秦雪梅微微蹙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母亲”二字于她们母女而言,有些生分。
“柔儿从前都是唤阿娘的,何时变了称呼,还叫人怪不习惯的。”秦雪梅朝江柔伸过去手,却被江柔不动声色的躲开。
“明日母亲便是江家真正的主母了,合该喊的正式些,母亲马上就不是姨娘了,就连江芜也得尊称您一声母亲,有何奇怪的,母亲还是早早适应吧。”
秦雪梅不可思议的愣住,手在空中僵着,“柔儿,你能不能再唤我一声,阿娘。”
江柔缓缓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秦雪梅,“母亲,我们该回去了。”
这一刻,秦雪梅望着江柔远去的背影有一瞬的失神,她好像把曾经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弄丢了。
她知道,江柔怨恨她,不肯原谅她。
秦雪梅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能等她安坐主母之位时,再好好思虑怎么弥补一二了。
穿过转角,江柔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秦雪梅四处张望,一转眼就与一个熟悉的人对上了眼。
那人坐在一小片竹林里乘凉,看向她的神色有种诉不清的感情。
“你为什么……”秦雪梅质问他,可那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秦夫人是想质问老夫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还出现在这,是吗?”
老神医捋着胡子,不紧不慢的说道,“当年林家与老夫有恩,林家突遭变故一夜之间被烧成灰烬,所以老夫才将对林家的恩情转还到秦夫人这儿,只是秦夫人,为何就不肯放过老夫。”
他指了指自己已花白的头发,“秦夫人,老夫已经这把年纪了,即便秦夫人不动手,老夫也活不了多久,来这浮云寺本就是为了寻得害我徒弟之人,秦夫人到底在心虚什么,难不成浮云寺突遭山匪洗劫,也是秦夫人的手笔?”
秦雪梅被面前这个老头连声质问,她眼中没有丝毫悔过,而是越靠越近,双眸猩红着扼住了老神医的喉咙。
“我不管你这个老不死的与江芜那个小贱蹄子达成了什么共识,明日是我的大日子,我决不允许让任何人搅毁!”
她嘴里低声呢喃着,咒骂着,她后悔不该给这个死老头子下毒,竟忘了他是医师,医师就是半个毒师,跟江应中一般,是会害人的,自然也就识得毒药。
当初,就应该一刀了结了他,永绝后患!
老神医被掐的脸色涨红到发紫,浑浊的眼球突出,就在下一秒即将断气时,一股力量撞开了秦雪梅。
秦雪梅被撞的匍匐在地,恶狠狠的转过头一看,老神医还坐在地上抚着脖子大口的喘着粗气,那个推她的人,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母亲,您在做什么?”
江柔的脸与江芜重叠又分开,秦雪梅一时头晕眼花,面前的人明明是她的柔儿,为何会错认成江芜。
“柔儿,你听阿娘说……这个老东西居心叵测……他……他勒索我!对!他勒索我!”
秦雪梅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老神医说道,“他说你弟弟活不长久,要我给他一百两黄金才肯救你弟弟!对!就是这样!”
江柔望向秦雪梅的眼神越发失望,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前走去。
秦雪梅不敢再继续做什么,她瞪了老神医一眼,出声威胁,“只要你不作妖,明日我安顿下来后,便会给你足够的银两供你养老。”
说完,她朝着江柔那旁疾步走去。
她转身太急,没有注意到老神医失望的眼神,老神医望着她们母女的背影,摇了摇头,“秦夫人,路,是你自己选的,可惜啊……可惜……”
找到江芜他们时,祁鹤卿正抱着江尧举高高,小小的孩子已经会皱皱巴巴的笑,瞧着很开心。
秦雪梅却是吓破了胆一般,连声制止,“不成不成,子言你莫要将他举的太高,会吓到他的!”
祁鹤卿停手,将孩子递给小跑过来的秦雪梅,提心吊胆了一上午的秦雪梅终于抱到了江尧,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也安安分分落了地。
江芜似笑非笑的看向秦雪梅,你说她冷血无情,她却对自己的孩子耐心呵护,可你说她有情有义,她又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做筹码,说白了,与江应中那等人,别无二致。
她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能设计陷害林家,暗杀马婆子和曹氏,还能隐秘的害死沈兰香和何秋芳,一个人的身上,怎么能背这么多人命,也不知她在夜里是否辗转反侧,想起这些无辜之人。
江尧是万万不能留给她抚养的,他还小,应该有个公平正义,心地良善的事,将他带向正确的路。
其实昨夜江柔找过她,说让她放过江尧,江尧不过还是个孩子,不该承受这么多。
江芜答应了,秦雪梅和江应中,她一个都不会放过,至于江尧日后是送人抚养,还是由江柔带走,就全都交给江柔自己决定吧。
“朝朝,咱们回去吧。”秦雪梅讪笑着,“明日的事情多,今日我还得回去好好盘点一下,那些下人太过粗心,我总担心他们做不好。”
“好啊,听秦姨娘的。”江芜抬手挽住祁鹤卿的胳膊,“明日是秦姨娘和江家的大日子,我们二人合该留在江家过夜,所以今夜我们二人需回祁府一趟,提前一日与舅舅舅母他们吃个团圆饭,我二人就不跟秦姨娘还有大姐姐一道了。”
“诶,好。”秦雪梅应声,“我回去同你们父亲说一声便是。”
“多谢秦姨娘。”江芜莞尔一笑,瞧着人畜无害,十分乖巧,“大姐姐和秦姨娘先行回去吧,我还得陪同子言再巡一遍山。”
“成。”秦雪梅应下,又假意叮嘱了他们几句便上了马车下山去了。
确认她真的离开后,江芜瞬间冷下脸来,拉着祁鹤卿往别院走去。
还是那一小片竹林,老神医依旧坐在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脖子上有一抹明显的红痕。
江芜心中一惊,连忙跑过去伸出两指试探他的鼻息。
“小女娃,老头子我没那么容易死。”老神医突然说话,把江芜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两步,幸好祁鹤卿在她身后扶住,不然怕是要在后脑勺上留个疤。
“神医,这掐痕是秦氏做的吧。”江芜轻抚着胸口,显然还没缓过神来。
老神医缓缓的睁开眼睛,“是,小女娃,是老头子我钻牛角尖了,这个赌,我输了,若是我还活着,若是你需要,我便随时可以去任何地方救助你。”
“神医,我要的赌约可不是这个。”江芜冷冷的看着院子门口,“我要你随我去堂上,做证人。与我一同揭发秦氏的罪行,为林家众人,为马婆子,为我母亲,为芳姨,为你徒弟,讨回公道。”
“我要叫秦氏为自己所害之人,偿命!”
第58章 上位
东边的天色像是砚台里最淡的一层墨, 被清水洇开后,透出些微冷的浅青白。
江府一大早的天还没亮透便开始忙碌起来,今儿个是仲秋节, 也是得秦姨娘被抬为主母的日子, 可以算上双喜临门。
张管家一早便醒了, 眼皮底下带着点乌青,昨夜定是又核对了半宿的礼单,生怕今日再出差错。
西边的角门开了又关, 采办的小厮和婢女挎着沉甸甸的竹篮回来,篮沿还露出着沾些晨露的叶子, 隐约听见他们在低声回话, “河蟹是顶肥的,一篓子都在吐泡,新藕带了两节, 还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