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的功夫, 正院的门帘也掀开了。
婢女们端着铜盆热水,脚步又轻又快,裙裾带起的风都是柔柔的。晨光透过窗户, 温吞吞的洒落在妆台前的妇人身上。
她坐得笔直,背脊不曾贴着椅背, 是多年来头一次名正言顺的昂起了头, 今日, 她是一家主母, 绝不能再与从前一般低眉顺眼。
铜镜里那张脸,脂粉匀停地盖住了眼尾细密的纹路,却盖不住眼神里那份快要溢出来的欣喜。
发髻是庄重的圆髻,绾在脑后, 用一支金花点翠的簪子牢牢定住,簪头嵌了颗浑圆的东珠,光泽温润如皎皎月光。
耳上那对华丽的翡翠坠子,极其符合一家主母的华贵与端庄,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日里那股子市井小家子气经过装点后,也没那么明显了。
她抬起手,理了理袖口。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子滑落,皓腕凝霜,那玉色却比肌肤更温润几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倒不似她往日那般鲜艳,眼瞧着规矩了不少。
“姨……”婢女叫顺了嘴,幸而及时改了口,“夫人,张管家请您去厨房再验一遍今日宴席的菜品。”
“知道了。”镜中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虽不如年轻新妇鲜亮水灵,但也是风韵犹存。
她缓缓站起身,那身并不轻盈的华服随着她的动作垂顺展开。
后厨飘出的蒸蟹膏肥、新糟鹌鹑的荤鲜,秦雪梅深吸了一口气,满意的踏进了厨房中。
厨房里忙碌的众人瞧见她后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的行礼,“夫人晨安,恭贺夫人仲秋康乐。”
秦雪梅笑的眼都弯了,连忙抬手说道,“好好好,都快些起来吧,一会儿晚一些时辰都去张管家那里领赏。”
“多谢夫人!”众人欣喜的异口同声说道。
秦雪梅则摆了摆手,转头看向一旁的张管家,张管家会意,连忙走过来,“夫人,您瞧瞧,这是冷碟。”
一旁的长桌上排开了各色各样的碟子,水晶蹄髈冻得透明,能看清里面纤细的肉丝,糟鸭舌码得齐整,乌黑油亮,一碟子醉蟹,壳青肚白,团脐处微微透着膏黄。
皆是时令之物,尤其是这蟹子,八月正值最肥美的时候,吃的就是一口鲜,这些东西都是这几日秦雪梅好生交代好的。
“不错。”秦雪梅满意的点了点头,“张管家,剩下的你好好准备吧,我去看看老爷。”
“诶,是。”张管家应下,目送秦雪梅出了厨房。
日头渐渐高了,光线斜斜地略过庭院。江应中从书房踱出来,在廊下站了站,仰头看着天,一丝云也没有,瓦蓝蓝的,今日应当是个极好的晴日。
他眯了眯眼往厅堂走去。
正堂里,高桌上已换了新的时令瓜果。苹果红幽幽得发亮,石榴咧着嘴,露出晶莹的子。
他记得,江芜喜欢吃石榴,随了她的亲娘,那时候的江芜也不过刚刚牙牙学语,沈兰香总是喜欢坐在院里的石桌上映着晨光剥石榴粒搁到碗里,一半留着给一会儿睡醒的江芜吃,一半自己吃。
不知为何,今日竟想起了他的亡妻,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位置即将有旁人来取代了吧,竟有些别样的惆怅。
“老爷。”秦雪梅袅袅婷婷的走进来,“老爷饿不饿,我这便唤张管家送早食来。”
“不用了,我不饿。”江应中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笑意,他指着盘子里的石榴说道,“找几个人来剥些石榴粒留给朝朝,她最喜欢吃了。”
秦雪梅的笑凝固在脸上,但依旧保持着体面,“成,我这就去安排。”
“一会儿宾客将至时再来喊我吧。”江应中的态度冷冷淡淡,并没有什么欣喜的感觉,说完话后便转身重新回了书房。
秦雪梅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像是要将他盯穿,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喜欢吃石榴的何止江芜一人,还有江芜的亲娘,沈兰香。
她嗤笑一声,江应中这种人合该妻离子散的,当年明明是他亲手断送了妻子的性命,今日这番做派又是做给谁看。
不过是知道林家再无翻盘的可能,又后悔将主母之位给了她而已,这般算计,可真是让人寒心。
秦雪梅的目光冷下来,毕竟他还是一家之主,府里上下得听他的,可若是他突发急症,暴毙而亡了呢?
那这江家,她是主母,一切的一切也就由她的儿子所继承。
这个江应中也真是不够谨慎,还真以为自己多么有魅力不成,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罢了。
秦雪梅从果盘中拿起一个石榴,对着石榴露出一抹冷笑,江芜是第一个,江应中便是第二个,她要的可不是江家主母之位,她要的,是整个江家。
“来人。”
“夫人有何吩咐。”婢女从外头进来。
秦雪梅将石榴递过去,“老爷说了,二小姐爱吃石榴,你去再叫个人来,为二小姐剥石榴籽,等二小姐来了就说老爷专门给她留的,叫她记得来吃。”
“是,夫人。”丫鬟应声。
天光大亮时,江芜和祁鹤卿正在祁府里用早食。
两人预备着吃完早食后再准备去江家,他们可不想去的太早,扰了秦雪梅的“雅兴”。
想必此刻正在说教着府里的下人吧,好不容易当上主母,定是同小人得志般,要把从前受得屈辱一一讨回来。
“朝朝,家中还有长辈健在,所以我们今日要回阳城老家过节,便不去江家宴席了,贺礼我已备下,你们帮捎着带了去。”贺氏边给江芜夹菜边说道。
刚说完,她便命婢女取了个精致的木盒过来,打开后,里头躺着一串儿成色不错的翡翠珠链。
“好,那我便替他们多谢舅母和舅舅了。”江芜微微笑着。
“嗐,咱们是一家人,别说客气话。”贺氏拍了拍江芜的手背,“我还差人备了福元斋的月团给你们,子言说你喜欢他家的桂花糕,我也让人捎带了两包,到时候一并带了去,咱们人虽未去,礼数却少不得。”
“好~”江芜应声,细白的手指缠上贺氏的手臂,“那舅母何时再来,我和子言都会思念你们的。”
“你表哥节后便要入职兵部,届时我会和将军一同来送他一趟,料想也不会待很久,不过若是日后想我们了,你便随时和子言来阳城找我们。”
“那到时舅母可别嫌我们烦哦。”江芜笑的眉眼弯弯,像只乖巧可爱的小兔子,惹得贺氏心软软的,越发舍不得起来。还是祁鹤卿来唤人,江芜才依依不舍的与贺氏道别。
一想到再回府后冷冷清清,祁鹤卿心里也不舒服,幸好还有江芜陪伴他左右,不然他夜里定要睡不好觉。
摇晃的马车里,祁鹤卿揽着江芜轻声问道,“朝朝,老神医既已答应作证人,你为何不今日便将秦氏送上公堂?”
江芜拉过祁鹤卿的手来把玩着他的手指,“子言,你不知道吧,有时候某些东西需得得到了再失去才能知道有多难受,可若是没得到,那也不过是个遗憾或者执念罢了。”
“我,就是要秦氏好好体验体验她等了这么些年的主母之位,然后让她一夜之间从顶端跌落泥地,重新滚回她该呆的地方去。”
她说这话时,祁鹤卿突然觉得背后发凉,他暗暗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不惹江芜生气,他可不想落得这么个下场,太惨烈了……
两人到江府时,宴席还没开始,但已经有宾客陆续往里头进。
门口迎客的张管家瞧见两人,连忙殷勤的迎上来,“二小姐二姑爷来了,快快请进。”
两人微微颔首,随着他的指引往里走,带路的婢女自然识得两人,她冲江芜福身说道,“二小姐,请二小姐和二姑爷先随奴婢去正厅一趟,老爷为二小姐留了剥好的石榴籽,说是今日新送来的,特别新鲜,晓得二小姐爱吃,特意留下的。”
“是吗。”江芜脸上虽笑着,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温度,“父亲可真是,有心了。”
婢女以为自己想多了,连忙低下头应声,“是的,二小姐和二姑爷随奴婢来吧。”
“我想去梧桐苑瞧瞧。”江芜站在原地没动,“你去取来,送去梧桐苑吧。”
婢女犹豫了一会儿,却不敢不从,只好应了声,自己朝着正院走去。
江芜挽上祁鹤卿的手臂,神色冰冷,江应中今天这个日子给她送石榴吃是何意味,让她知道他并没有忘记沈兰香?
还是表明自己不是心甘情愿的让秦雪梅上位?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有何用,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更何况还是他亲手扼杀了这段亲情。
见江芜脸色不对劲,祁鹤卿俯身查看,“朝朝,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江芜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微微一笑,“只是想到今日的好戏,心里开心的很。”
身败名裂?
这等小把戏,还是让居心叵测的人自作自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