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昭然不说话,但看表情,倒是听进去了。
叶柏舟五味杂陈地望着这副局面。
他得承认,换了他,绝对做不到温韫这样。他既没有如此的修养,更缺乏此等的慈悲。
温韫云淡风轻地跟那个人说话,眼里是超越恩怨的温柔。
那是他的温韫。
不会再有更好的人了。
第63章 再见,再见(下)
对峙下,蒋昭然眼中翻涌的狠厉消散了许多,露出疲惫的本相。他无声思索了好一阵子:“……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温韫不回答,他又问:“你为什么还要管我死活?”
对方这才叹道:“因为我试过起不来床,吃不下饭,觉得活着没意思,是你把我拉出来的。”
“……”蒋昭然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
“所以我不想看你把自己毁了,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温韫平淡地说,“我们只是分手,又不是血海深仇。”
“可我……你有叶柏舟,有那么多人帮你,我呢?”
“那是你的事。”
蒋昭然闻此沉默不语,视线垂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就别说了啊,跟这样反复折腾太累了,我只希望我们以后别再见面。”
蒋昭然咬紧牙关:“这就是你最后要跟我说的?”
温韫想了想:“对。至于钱,我可以多等两个月,等你缓过来,但是别再发那些东西。”他起身,“总之,好好活着吧。”
蒋昭然眼见他要走,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腕,叶柏舟猛地站起来。
谁料他又在半空中停住了,面对温韫没有温度的眼睛,那只手终于慢慢放下去,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只盯着那个水杯:“……温韫……你问我,以后还过不过……”
“是啊……”
“可我也没办法。我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也不顺利,每次被问到上家公司,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解释。说了实话,人家不要我,不说实话,查出来更糟。”
温韫流露出怜悯的神色。他要如何度过今后的人生,其实已经和自己无关了,回答不了,唯有无言。
“当初……”蒋昭然承受着温韫的距离感,像是在吞咽很苦的东西,“当初我去你家,跪在你爸面前,你还记得吗……”
“……嗯。”
恰在此时,店里的音乐切换,短暂的寂静中,蒋昭然说:“我那时候……”他哽了哽,“云云,我打定主意要跟你过一辈子的。”
终于说出来了,绝境中,充满了其言也善的悲壮。
温韫没有露出蒋昭然预想中的不以为然,相反,如同拿到了命运的赦令,他轻轻笑了:“我从没觉得你那天是在骗我。”他像独自穿过了很长很长的时光,“……你可能不明白,就是因为你对我爸说的话,我那时才会想,不行,我得活下去。”
温韫想起暗无天日的时光,自己问他:“你说我会好吗?”他说当然会。问他:“你不会走吗?”他答这辈子都不走。
温韫相信过他,彼时他也相信自己能做到,可自己真是个蠢货啊。蒋昭然双手撑着桌面,捂住脸,没有声音。
温韫说:“虽然我们都不再是当初那个人,但我确实幸福过。”眼见蒋昭然的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又问,“你呢?”
你呢?
你有没有偶尔闪念,我们原来那么好?你有没有在夜半独处的时候,想过你曾经承诺要保护一生的人?
你得到过幸福吗?哪怕短暂,只有一瞬?
蒋昭然再也撑不住了,压抑的喉音挤出来,此时此刻,他才理解,这才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大的店里,他的失态令人不知所措,但温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他是否还有其他的话要说。
这个蠢人,坏人……终于把脸上所有劣质的油彩都卸除,露出了温韫曾经最珍惜的,些微的柔软。
温韫还是想着,算了,这个人为了自己跪下过。他望了望叶柏舟,后者对他点点头。
于是温韫抽出纸巾,走到蒋昭然身边,递给他。然而男人只冲着虚空挥手,示意温韫不用如此,他没事。
可他的痛苦持续了很久很久,温韫始终没有走开。
终于,蒋昭然长出一口气,抬起头时,眼睛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他宁愿他们恨他,然而他永远都无法再得到这样的激烈的情感,他只会被无视。不论如何继续纠缠,一点意义都不会再有。
放手吧。
“……钱的事,”蒋昭然长叹,断续地说,“我找到工作就还,不会一直拖着。”
“好。”
他颓然道:“至于邮件……随便你们,要告就去告吧。”
温韫说:“别提了,以后别再这么做,这事就当过去了。”
蒋昭然愣住了,再一次认真望向温韫:“……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一时有些踉跄。
眼看他像有话要说,温韫却拦住了他:“不说了,都会好的。”
这句话太普通了,任何人听了都只当客套,不会在意。但蒋昭然犹如彻底清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湿着眼睛:“温韫,对不起……”
门被推开关上,蒋昭然的水还剩半杯,冰块早就化完了。
温韫目送着他,说:“柏舟,你说他会去看医生吗?”叶柏舟诚实地笑道:“应该不会吧,死要面子惯了。”
“我也觉得不会。”温韫怅然,“但至少,我试过劝他了。”
“你尽力了,云宝。”
“对,”温韫释然地笑起来:“我们也走吧。”
“反正都到这里来了,要不要看个电影再回去?”
现在快要傍晚,人群明显密集,他们就在一楼,茶色的落地玻璃外,大风刮着树木,阳光跳动其上。
很默契的,两人都没有再去复盘刚才场景的念头,不想交流感想,不想感叹唏嘘,书页轻轻翻过。
温韫欣然同意:“我查查排片噢。”叶柏舟凑过去:“最近有什么好看的?”
“唔……”温韫翻了翻,“有个动作片,评分好像还可以。还有这个,爱情喜剧,不过看着好像有点狗血,嘶——”
“那就看打打杀杀。”
“行。”温韫点进去选座,“先去吃个饭,七点二十的场,还有好位置。”
“吃火锅好不好?”
“哈哈,这也要批准吗?”
温韫选好座位,付了款,一看银行通知,收到了蒋昭然五百块的转账。心里颇为无语,他抬起头,见叶柏舟正望着自己:“怎么啦?”
叶柏舟笑得有点感慨,轻轻抱了抱他:“没怎么,喜欢你。”
温韫脸热:“店里还有人呢。”
“反正也被看了一下午戏了。”
他这才笑着放松,回抱上去。
时间还早,外面就是几家金店,橱窗里灯火明亮,首饰在丝绒衬布和人台上闪闪发光。
温韫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上面流连,放慢脚步:“想买东西?”
“没有。”叶柏舟说得太快,“就是随便看看。”温韫笑起来,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那就进去随便看看呗。”
由此,被叶柏舟搁置了一阵的念头又冒出来,他故作随意地说:“其实,我想买个戒指。”实在太跳跃了,温韫一头雾水:“这么突然?”
“想了有段时间了。”你觉得突然,我可是酝酿多时了。
两人进了门坐下,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叶柏舟说明来意后,有商有量地挑出来一些,店员很快端出托盘,一排戒指整齐列队。
叶柏舟假意试戴。
他选的款式五花八门,一枚枚试过去,却似乎并没有特别中意的。他对着灯光看,翻转着看,戴上去又摘下来,磨磨唧唧。温韫坐在旁边也不催。不一会儿,叶柏舟说:“云宝,你来帮我试试这款。”
“啊?”温韫不明就里,还是把手伸出去。
指环轻易地滑落到底,还有些空荡,叶柏舟貌似惊讶地说:“哇,居然大这么多,我戴就是正好的。来,我们比比手大小。”
温韫一愣,很快像是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却又不拆穿,乖乖地把手递过去:“好啊。”
两只手就安稳地并在一起,叶柏舟在心里感叹:“哇……”
并不是说谁的就大很多,只不过他的骨节宽一些,前不久还在外面风吹日晒。而温韫的手尤其白皙,又修长笔直,所以被对比得格外秀气,一眼看过去,似乎可以完全被他包在掌心。
各自不相干的手指上都戴了戒指,这样挨着,珠光宝气里全是地久天长的韵味,看得人晃眼,不由得心驰神往。
“……看倒是看不出来到底大了多少,”叶柏舟仔细端详,“这样吧,既然来了,要不顺便量一下。”他这就要招呼店员。
“柏舟……”就算习惯了这人的手法,温韫还是忍俊不禁,“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