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长途行驶,此时已是黄昏,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江南。
「这里……就是江南?」下了马车,温患云立刻被眼前的美景给震惊住了。
街坊民宅皆循着江河而建,枕水而居;房屋与房屋间用桥樑连接,到处都种满了杨柳,并在房屋与桥樑掛满了红灯笼。
人们以船隻在水面通行、买卖,夕阳正从西面缓慢若下,将水面打成了金黄,也使得正在准备收摊与回家的人们更有人间烟火气。
他经常在古籍里读到前代诗人对江南的形容:「小桥、流水、人家」,如今亲眼所见此处美景,温患云才将文字与画面连结了起来。
「真怀念呀,跟小时候的记忆一模一样呢。」墨祈天走到温患云的身旁,与他一同站在傍晚的馀暉下。上次前来江南时自己还很小,弟弟妹妹们都还没出生。
还记得当时父亲与母亲的感情很好,因为尚未有人发现他的才能。虽然时间久远,但墨祈天依旧清晰记得当时与父母同游江南的经歷,因为那是还尚未有人将他神化,以一个一般孩童看待他的时候,也是墨祈天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刻。
那时的父母带他一同坐船,在河边的客栈里吃美味的料理享受此前烟雨,好不快乐。
没想到再次来到这里游玩,自己居然怀抱着与儿时一样快乐的心情,且和当时一样,不是孤身一生。
墨祈天看向身旁透着新奇眼神四处张望的温患云,开心的笑了。
他的妻子正站在身旁,陪伴着他。
林拓与林桑也兴奋的东张西望,这个城市将会成为他们失去亲人后,从新活下去的希望。
「总觉得好热啊,一点儿都不像冬天。」林拓用手搧风,身子不断的传来热意,让他忍不住将身上外层穿着的冬季披风给脱了下来。
「是啊,仔细看看这里连雪都没下呢,跟雪山顶……不,就连跟京城比都很温暖,简直回到了我和哥哥出逃前的初秋。」林桑也跟着脱下披风,绒毛制的披风对江南的气候而言太热了;站在温暖的此处再想想充满暴雪的山顶,简直是天壤之别。
「江南位处南方,气候温暖,据说冬季也不怎么下雪,是个适合居住与旅游的温和地区;虽然夏季经常下雨就是了。」墨祈天笑着跟两兄妹介绍。
「不过雨水落到河中也别是一番美景,古人所云『烟雨江南』;或许觉得下雨麻烦时也可以看看这副美景,享受当下。」温患云虽然第一次离开京城,但江南一直是古人膾炙人口的创作题材,所以也听说了不少这儿的事。
「这是个很棒的地方,而且即便已经傍晚了却依然人声鼎沸,工作机会肯定很多的。真的很谢谢墨公子与温公子救了我们兄妹一命,并一路随我们来到这里。」林拓说。
眼前热闹繁荣的景象让林拓与林桑回忆起了他们是怎么从邻国被判下逆国之名,经歷了多次生死交接才来到这个安全又温暖的地方。
而这一切,若不是墨祈天与温患云收留了他们就不会发生了,两人会肯定因为失温,死在了离老屋不远的山脚上。
正是因为他们的帮助,自己才能活着,并站在这里看着平凡热闹的人间。
两兄妹互看了一眼,泪水纷纷流了下来;他们互相点了个头,随后在墨祈天与温患云的面前跪了下来,磕头致谢。
「林拓,谢过两位公子的救命之恩。」
「林桑谢过两位公子。」
两兄妹在邻国曾也是富家少爷小姐,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向人下跪;可这一跪两人却皆感受不到屈辱,反而充满了温暖与感动。
「你、你们不必做到这样的,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我也感到很开心,所以请快起身吧……」温患云这辈子从没被人磕头过,两兄妹的举动让他吓得连忙蹲下身,想扶两兄妹起来。
「患云说的没错,两位快快请起吧,你们的心意我们再清楚不过了。街上人潮眾多,两位以后还要在这儿生活呢,还是别被太多人看到你们这副样子比较好喔。」墨祈天也露出微笑,蹲下身将两兄妹扶起来。
「谢谢你们。」林拓再次道谢。
菊姥姥看着这群孩子们的互动,慈祥的笑了。
她走向前,对眾人说到:「孩子们,今天已经晚了,我们坐了好久的车,想必你们也累了;先到我家去休息吧,要找工作、要去玩都等明天早上在开始,知道吗?」
「知道了~」眾人一口同声。
菊姥姥带一行人回到自己的老家,熟悉感涌上心头,让她不禁眼眶一热。
将行李从马车上卸下后,墨祈天便安排了江南一处客栈给车夫休息,期间车夫可自由在江南游玩,若有事自己才会通知他们。
说实话车夫也赚到了不少,与家主出游不仅工钱会是平时的两倍,还住上了全国最浮夸华贵的客栈,如今又能到藉机到江南游玩,想必这一消息带回去后,以后墨祈天每次要出门大家都会争先恐后抢着要跟吧。
吃过晚饭,洗过澡,眾人便早早入睡,明早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做,还是预先储备好体力吧。
隔日,柔和的阳光缓缓升起。
温患云与墨祈天起床后便走出房门。
菊姥姥的老家并不大,感觉只比两人的老屋略微宽敞一点。
家中因为长期没有人打扫,所以积了不少灰尘,可不知为何,就是这样一间平凡的民宅,却让温患云与墨祈天纷纷感到了安心与温暖。
走出房子,外头有一片空地是菊姥姥家的庭院。庭院的地上放了一些晒穀的竹篓,往中间看去则有一口古井,古井右侧有一片农田。
菊姥姥与林桑正蹲在田边,看着泥土中活蹦乱跳的牛蛙。
「菊姥姥,您家居然有那么一片田呀?感觉可以种好多蔬菜呢!」
「是啊,我现在已经不必再做婢女的工作了,所以想着把这遍田整理起来,以后买一点种子来种,可自给自足,待丰收时把自己种得菜做成料理。」菊姥姥慈祥的笑着。
「哇!那真是太棒了!自己种的菜肯定会比外面买的还好吃,到时候我与哥哥也来帮忙吧!」林桑露出甜甜的笑容。
此时林拓从墨祈天与温患云身旁走过,朝蹲在农田旁的林桑喊:「小桑,我准备好囉,该走了!」
「好~马上来!姥姥再见。」
听到哥哥的声音,林桑立刻站起身,和菊姥姥点了个头道别后便朝林拓跑来。
「你们已经要出门找工作啦?不休息一下吗?」墨祈天问。
林拓与林桑才刚到江南一天,却没打算先在附近玩乐,反而立刻开始寻找工作。
「毕竟我们是来生活,而不是来旅游的嘛,这种事还是尽早开始较好。」林拓笑着说,随后往门口走去,并要林桑跟上他:「那晚点见了,两位。」
「晚点见,祝你们顺利。」温患云也微笑着和两兄妹道别,「他们真是个勤奋的人呀。」
「是啊。」墨祈天将自己的黑色面罩拉上,看着身旁的人儿笑了笑,牵起温患云的手:「我们也走吧。」
「……好的。」温患云害羞的点了点头。
两人于充满歷史韵味的街道上行走,街道两侧都被河川给包围,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街道围绕河川还是河川围绕街道。
这个时间点已经有很多小贩开始做生意了,也因为江南时旅游旺点,除了这里的居民也还有许多从外地来的游客,热闹非凡。
墨祈天依照墨陶陶给自己的推荐,带温患云来到一间古朴的茶楼。
从茶楼的二层往下看便能使下方的河川、街坊以及划船做生意的人们一览无遗,景色特别好。
餐点上桌,店小二拿着一个巨大的蒸笼走了过来,并为两人上诸多小菜。
将蒸笼打开的一瞬间,热腾腾的水气扑面而来,里头装的是松软雪白的小笼包,香气四溢,看似可口。
「哇……感觉好好吃的样子。」温患云开心的看着蒸笼内热腾腾的小笼包,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开动,而是拿起一颗小笼包,轻轻撕开外皮,并放到眼前仔细观察饼皮与内陷。
「你在做什么呀,患云?」墨祈天看温患云拿着小笼包那么认真的观察,却没将食物放进嘴巴,忍不住问。
「我在观察这道料理的做法。之前也跟祈天提过师父对研究各式料理很有兴趣,所以我除了前几日在客栈吃到的菊花干贝汤之外,还想再多记下一些料理的做法,好带回去给师父。」温患云笑着答。
「原来你还继续在替喜助大爷记新料理呀。」墨祈天听后想起温患云前日的话,豁然开朗的笑了,「不过很多食材都因为地域还有气候的关係无法到京城找到,喜助大爷有办法復刻这些料理吗?」
如果是温患云想做的话,自己能找人替他找对应的食材过来;可因为需要特别从远地运送,还得确保食材不会腐化,花费并不浅,喜助大爷不可能花那么多开销在这上面。
而自己与温患云有夫妻名份,又在食材上与温患云承诺了开销由自己负责,所以可以在不让温患云感到不好意思的情况下替他找寻食材。
但喜助大爷的状况就不一样了,虽然他是温患云的师父兼老闆,平时也很照顾他们两人,但若无缘无故从他昂贵的东西,他肯定也会愧疚。
所以要如何在没有对应食材的情况下做出异地料理就成了一个问题。
然而对比墨祈天的烦恼,温患云就一点儿也不担心,他向正在低头思索的墨祈天开口:「关于这点就不必担心了,师父最擅长将一道料理融入不同的食材,变成另一道新料理。还记得师父先前上山去差点儿摔下山崖吗?」
「你说那次啊。那时真亏我选了条山路走,没想到看到了一位老人家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即时把他拉了上来。若是我没有走那条路,根本不会有其他人经过,喜助大爷性命就不保了。」墨祈天想起第一次见到喜助大爷的场景。
说来也巧,自己居然会在那日因不想那么早回家处理公文,于是选择走山路好拖时间,就正巧救下了喜助大爷。
那条山路平时人烟稀少,要是自己没临时想偷懒,就不会走那了。
而且更神奇的事,那名突然出现在那儿的老人家,居然是自己昔日的好友,今日的妻子温患云的师父!
或许所谓「缘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师父那次就是为了採松茸而上山的喔,之后他将松茸融入了喜饼里头,做成了甜咸相间的松茸喜饼,我吃了后也觉得很神奇呢,这两个东西融合在一起居然会这么好吃。但这也要幸亏祈天当时经过那里,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师父了。」温患云说着说着,心里又再度感谢墨祈天的出现。
「原来如此,看来喜助大爷在发明料理这方面是个『天才』呢!不过患云说的没错,我会刚好出现在那里,并且遇到身为你师父的喜助大爷确实很巧。我想……」
墨祈天低下头,在温患云的耳边轻声说到:「大概连佛祖都认为你命中注定要成为我的妻子吧!」
墨祈天自己说完自己心满意足,帅气的脸庞掛着如孩童般欣喜的笑容,留下温患云一人独自满脸通红。
温患云羞涩不已,虽然自己经常觉得墨祈天很成熟,但他又经常像这样表现的像个孩童般,也难怪自己一开始会怀疑墨祈天的年龄了。
看着满脸通红的温患云,墨祈天双眼放光的贴了上去,用自己乌黑如狼尾般的长发蹭着温患云的脸。
「患云害羞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祈、祈天……你别这样啦,这里好多人呢……」而这举动又让温患云更害羞了,然而一感受到那蹭得自己发痒的长发,温患云的心中就燃起一丝轻柔的甜腻。
不过……像小孩子的祈天真的……很可爱。
享用完早饭,两人来到江南一处有名的湖。
湖四周种植了杨柳、花卉,并用桥樑连接位于湖面上的高处凉亭,景色美不胜收。
而说到此湖的名胜之处,就不得不提到湖中央矗立的一栋塔楼。每当人们讲起江南的名点必定会想到此湖,而想到此湖则势必会想到此楼。
「真不亏是四大名湖之一,风景可谓画卷一般优美。」墨祈天坐在木船上,而温患云则坐在他对面;两人一同游湖藉以观赏四处风光。
「是啊,真的很漂亮呢。」温患云也附和到,细长睫毛下的眼眸倒映出湖面的波光;这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古籍与画卷所描绘的名湖盛景。
这时,船夫将船滑到了一处木桥下方,穿过木桥,能见到上方有许多跟他们一样来玩的人们;有些年轻女子穿着飘逸的服饰和彼此说笑,有些人则抬头仰望湖中央的塔楼,而亦有些人正观赏着湖面,从上方看像温患云他们一样,正在搭船的游客。
「啊……!」见此情景,温患云不禁翻出一丝感叹。
「怎么了吗?患云。」墨祈天问。
「不……我只是想到了我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温患云将视线转回墨祈天身上后,笑着说。
「喔?是怎么样的一句话?」墨祈天听闻十分感兴趣,将双手抱在胸口,继续询问。
然而温患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和对方提起了一个故事:「祈天知道修建这座塔楼的人是谁吗?」
「知道喔,是前代一位下品官员。这座湖曾经泥沙氾滥、淤积严重,不像如今一样清澈,湖水也没有利用价值。于是周围的人们向官员呈报希望能将这座湖填满,改为农田;可官员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可惜了,因为当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时,就被四周的风景给震撼到了,若是能将湖水变清澈些,那这里肯定会变成一个有如仙境一样的地方。」墨祈天也知晓这里的故事,便开始讲述了起来。
「于是他连续三天三夜不合眼,一直思索着如何在湖被填成农田之前,改善淤积的问题;最后他想到了一个方法,那便是开拓渠道。江南地区夏日经常暴雨,不流通的湖水是导致淤积的原因;于是官员请来了人,连夜开拓渠道,将湖水变为流通的状况,如此一来就能解决泥沙淤积的问题了。
湖水变清澈后,周遭的农田也有了着落,居民们不需再到很远的地方取水,而是可直接使用湖水。鱼、鱉也因渠道的开通和湖水的清澈来到此湖居住。后来,渔夫到此垂钓,人们到此游玩,逐渐变为如今这般繁荣热闹的景象,湖中央那座塔楼正是为了纪念那位官员而建的。」
墨祈天讲述完还是不清楚温患云为何突然提起这湖的歷史,于是问:「但这又跟那句话有什么关係呢?」
「据说那位官员在第一次看到这座湖的时候是因被贬謫才会来到这里的。他失去的名份、财產,跟随他的女子们也随之离去,使他变为孤身一人。
本该是人生最黑暗的时刻,但他却没有选择堕落;来到这里看到的第一眼,他就超乎常人的认为这座湖未来会曾为文人墨客作品中的仙境,而非一座淤积污泥的沼泽,于是开始改善湖底的淤积。」
温患云一面看着湖中央那栋塔楼,一面说:「于此同时,他邀请住在附近的居民们一同到湖的附近游玩;居民们看到焕然一新的湖景全都惊呆了,开始在湖边饮酒、投湖、作乐,每个人的神情都非常开心。
而此时的官员,正在桥的上方看着这一幕,他也很快乐。不过人们的快乐是因为在风景优美的湖边玩耍而乐,但官员的快乐是在看到了居民们开心的神情后而快乐的。」
「所以刚刚我们经过桥樑的时候就让我想到了这句话:『你在船上看风景,而桥上的人在看你。』
因为这位官员当时经歷了这么多糟心事,他却没有因为这些『恶运』而难过,反而将情系于山水与人情之间;所以我以前非常崇拜他呢!」温患云笑着说。
「原来如此……在改善湖水淤积之间居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啊。患云真厉害,知道好多别人不知道的事。」墨祈天听闻后佩服的夸讚到。
「没、没这回事啦,我只是对看各种古籍有兴趣而已,所以正好看到这一段……」
「不过患云的个性确实和那位官员很像呢。」当温患云还在因为对方的夸讚而害羞时,墨祈天就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咦?」温患云疑惑的歪头。
「你明明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却依旧能因周遭的平凡而开心活着。像是我们第一次讲话时你为我製作及蛋捲,或是之后一同观星、採栗子,赏月等很多很多事,都是我在认识你后才开始体会到它们的快乐的。」
「那是因为有师父提点……」温患云实在不好意思接受夸奖,因为……自己明明就因为「恶运」而经常感到痛苦,而林拓与林桑却能在死里逃生后笑出来,他们比自己强大多了。
「就算喜助大爷还没告诉你这些,在我还未开口与你讲话时,我就能从你的房里听见琴声,偶尔在厅堂的桌子上看到书籍。包含你现在所知道,旁人不知道的这些故事、享受平凡却美味的食物,都让你对『活着』而感到如获至宝。」
墨祈天的话让温患云微微的睁大了双眼。
「虽然还有很多是应该去学习的,不过我们也不用一直追赶于前方,这样太累了。偶尔停下来夸夸自己,然后在和值得信任之人一同前往走,这样也不错是吧?」
听着眼前这名帅气男子所说的每一句话,温患云就感受到心中的温柔悸动。
「……是!」他笑着瞇起眼。
墨祈天的聪明并不仅限于他的才智,同时,他也是一个十分有智慧的人;所以温患云才有办法从「恶运」的黑暗中看到一束光,并开始为真正开心而笑。
即便温患云过于羞涩,不敢于心中这么想,可这句话却依旧已经刻在了他的体内,让他每次见到墨祈天时,都会下意识这么认为。
船靠岸后,两人来到了湖的另一侧。
这儿的街道上有集市,贩卖着许多江南特色物品,似乎是为了眾多的游客而卖的;所以能此处人来人往,相当热闹。
「患云,要不要到那儿的茶食铺去休息一下?」考虑到出来玩也有一段时间了,墨祈天提议与温患云一同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好呀,这里的街道面对湖面,能看着名湖风光休息肯定是一大享受。」温患云看着建在湖周遭的一圈商店答应。
遭到茶食铺会经过集市,两人决定顺路看看旅游名点专为游客提供的摊贩都卖了些什么。
顺着街道一直走,店铺的种类千变万化;有卖童玩、书籍、丝巾、衣物、面具、用品还有许多各式小吃。
「祈天跟你父母一起来江南的时候买了些什么呢?」周围的热闹让温患云想起墨祈天曾在儿时与父母来过江南,不禁好奇他们当时都在此处做了些什么。
「不是很记得了,在我的印象中父亲和母亲带我吃了很多好吃的食物,不过能够永久保存下来的用品吗……」墨祈天思索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当时买了些什么。
他都会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放好,可却没见到江南之物,或许当时自己并没有买什么能够留存的东西吧。
不过墨老爷安倒是买了一些礼物给墨祈天的母亲,至于是什么的话他没有印象了。
「想不起来也没关係,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见对方思考许久的模样,温患云连忙跟墨祈天说不必一定要回答自己的问题。
「不过祈天有考虑这次出门要带点什么给陶陶他们吗?」温患云走到一间童玩铺前。
店铺的墙上掛着各种顏色的纸鳶,每隻纸鳶都有不同的花色,做工精细,与在京城看到的纸鳶也稍微有样貌上的区别;看来这一定是江南的特色纸鳶吧。
「上次我到访墨家,你跟我提起过你的母亲留下的纸鳶;那是对于孩子们来说,对逝去母亲的回忆之物。而祈天对孩子们同样重要,不如买一件礼物送给他们如何?以兄长的名义送礼,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因为这是继你母亲留下的纸鳶后的第二件和亲人连结的礼物。」
「这主意不错,那我就来挑选一些给孩子们的礼物吧。」墨祈天想像孩子们收到礼物的开心神情,也跟着开心了起来;并在心里感叹温患云的温柔与细腻。
「那患云有没有想送礼的人呢?」考虑完自己的事,墨祈天也询问了给自己建议的温患云。
「我想想……啊!还记得师父上次给我们看得那卷江南百景图就是只有在这个地方才买得到的画卷;师父喜爱收集各式作品,方才我也看到了卖书籍的店,我就挑几个作品回去给师父吧!」想了想后,温患云的脑海中浮现了那个一路上一直给两人帮助的喜助大爷,并决定要送他一些江南的书画作品作为礼物。
「那我们就各自去买,然后一会儿再碰面吧,反正这些店都在附近而已,不可能走远。」墨祈天说。
「我知道了,那么待会我再回来这里找你。」温患云答。
接着两人便各自到不同的商铺购买礼物,墨祈天待在这里这间童玩店,而温患云则到对面卖书籍的小贩去。
过一会儿,两人再度碰面时各自都拿了一大堆的东西。
「本想说是随意看看的……」
「没想到一买就买了这么多。」
两人原先只打算买一两样就好,但墨祈天在买了其中一样玩具后,又看到了另一样玩具,想起家中的哪个弟妹特别喜欢这个,而另一个弟妹又喜欢另一个,于是越买越多。
而温患云也是一样,一开始只想选几本书的,但又看到了架上的另一本,觉得这本师父应该也很喜欢,回过神后手上抱着的书籍画卷就积了一堆了。
「患云买了些什么?」墨祈天问。
「有几名师父很喜欢的诗人与书法家住在江南,所以我带了不少他们的作品回去。祈天呢?」
「就是一些孩子们会喜欢的东西,像波浪鼓、高蹺、布娃娃之类的。」墨祈天回答。
「我们买了这么多,不晓得拿着这些走路会不会很重……」温患云苦笑着说,看来他们得一路拿着这些礼物回菊姥姥家了。
「别担心,墨家车夫住的客栈在这附近,我一会儿去让他们过来,把东西放车上就行了。」墨祈天要对方别担心,只要将东西放到马车上后就不需一路上拿着大包小包的了。
「原来如此,还真是方便呢……」温患云感叹。
「那我就先随你去茶食铺吃东西……」说到一半,墨祈天的视线突然被对街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支山茶花造型的水晶流苏发簪,是对面的商铺正在卖的商品。
那个摊位卖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饰品,所以聚集了不少年轻女子,不过因为价格偏高,所以部分游客看了看后并没有购买,但倒是不影响有钱人家的小姐在此购物。
墨祈天想起来了,当年与父母同游江南时,父亲送了一支山茶花造型的发簪给母亲,当时墨老爷还亲至为墨夫人将发簪戴上。
还记得有好一段时间,母亲那头柔顺又乌黑的头发一直戴着那支发簪,因为那上面充满了父亲对他的爱。
对了……原来当年来江南时,父亲买给母亲的礼物就是这个啊……
「祈天?你怎么了?」见墨祈天突然话说到一半就顿住,眼神还一直看向对面,温患云忍不住问。
「不,没什么。」墨祈天回过神后,目光落在了温患云细且白的头发上,似乎有了个新的决定。
「在我去叫车夫的期间,你就待在那里休息吧。」但他并未将决定说出口,而是继续和温患云讨论关于墨家马车的事宜。
「好的,谢谢你,祈天。」温患云笑着瞇起眼。
墨祈天也露出微笑,看着身旁人儿的眼神满是疼爱。
两人点了些甜糕和茶水,坐在面向湖水的阶梯边休息。
休息途中,糕点铺少女的身影引起了温患云的注意。
「快点把这个端出去!」
「太慢了,是想让客人等多久啊?」
少女年纪看起来跟林桑差不多大,正不停的跟老闆道歉。
生疏的样子看上去才刚做这个工作没多久而已。
「患云,这个桃花酥很好吃,你也吃一点……你在看什么?」墨祈天正想将糕点分给温患云,却发现他一直扭头看着糕点铺里。
「不,没什么。」我患云回过头,面露温婉的微笑:「我只是在想……那孩子跟我刚出来工作的时候好像。」
「在到清越轩之前,我尝试过各种的工作,但却因为学的很慢又笨手笨脚的,经常被老板和客人骂,每个工作都做不了多久就被赶走了。当时我每天都很难过和紧张呢……担心要是赚不到钱该怎么过生活,幸好最后遇到了师父。」
「是啊,喜助大爷虽然严厉了点,但对你很有耐心,将你从完全不会做菜教成现在这样,真的很不简单。」墨祈天一面将桃花酥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放到温患云手中,一面回答;对于这种常人认为略显无聊的话题他却丝毫没有烦燥之色,反而很有耐心的听对方说。
「幸好我最后真的有学起来,没有辜负师父花那么多时间教我……」温患云看着被夕阳染成金黄的湖面,小口咬下墨祈天递过来的桃花酥;甜甜的,却完全不会腻,很好吃。
「那也要患云是个不轻易放弃的人,才能够学起来呀。」墨祈天将最后一口糕点放入口中,站起身对温患云说到:「患云,那我现在去请车夫过来接我们,你在这儿等一下。」
「嗯,我知道了。」温患云点了点头。
看着墨祈天走远的身影,他轻轻抓住自己胸口衣物的布料。
祈天什么都会听我说,真好……
在还没认识喜助大爷前,少年时期的他都没有可以聊心的人,那是他最孤独的时期。祖母死了,菊姥姥又因为身为婢女的身份,在温家的时间多半都在工作,没法一直陪着他。
虽然跟一些从小就无亲无故的小乞儿来比,自己的父亲、兄弟姊妹还有亲戚均健在,不过他们却都很少与自己说话,所以那时的温患云偶尔也会感到一丝寂寞。
不过……或许正是正因为寂寞久了,墨祈天的出现才更显得珍贵吧。
离开后,墨祈天没有立刻去找车夫,而是来到刚才经过的那间饰品铺旁。
「不好意思,我想买那支发簪。」
富有磁性的嗓音一出现,围绕着商铺的年轻女子们立刻下意识的将目光由商品转移到墨祈天身上。
虽然他一如往常的用面罩遮着脸,看不清长相,但优秀的身体线条以及迷人的嗓音依然使女子们突然安静下来不停盯着他看。
「哎呀,稀客稀客!我家的饰品啊,本是男子与女子通用的款式,但今天一整天却鲜少有男子光顾,公子真是好眼光!」似乎是久违的看到男性顾客,老板特别热烈的欢迎。
「能将它拿下来给我看看吗?因为是要送人的,所以我想看得仔细一点。」墨祈天问。
「哦哦!原来不是公子自己要戴的呀?那您就找对商品了;这支发簪的簪脚由水晶製成,簪首上的金雀与山茶花则是大师用玉一点一滴雕出来的,下方的流苏则是以珍珠串成。」老板将发簪取下来,仔细的跟墨祈天介绍。
比起从远处看,墨祈天发现近距离观赏的发簪远比自己看到的第一眼精细与美丽,远处观望时他甚至没注意到山茶花旁还有一隻金雀。
「我们啊,都是做口碑的。毕竟在这儿卖的东西在游客间传的很厉害,要是风评不好就不用期待游客会光顾了,所以公子不必担心用料;除了价格稍微有点那个……其馀无论外观还是品质我都可以向您保证,您的心上人肯定会很喜欢的!」看来老板有被怀疑过卖假货的经歷,一再跟墨祈天强调自家的玉、珍珠还有水晶全是真的。
墨祈天仔细端详了一番,身为天才的他理所当然的分辨的出真假用料,而这发簪也确实是用这些晶玉所致,老板的说词没有问题。
「嗯,我买了。」墨祈天深邃的眼眸里透着笑意,并未反驳老板口中送礼对象为心上人的说词。」
「好咧!我立刻帮公子用盒子装起来。」接到生意老板很是高兴,立刻接过墨祈天手中的发簪,转身从后方的柜子拿出一个精緻的木盒,将发簪给装进去。
而周围的年轻女子们听到墨祈天买发簪是要送给心上人的后,眼神透漏出一丝失望,并不在将目光置于他身上了。
买下发簪后,墨祈天将它收好,准备前去不远处的客栈叫车夫。
另一边,待在糕点铺的温患云──
他一面吃着点心,一面坐在阶梯上观赏夕阳入湖景。
眼前的景色美不胜收,也难怪那么多诗人会来这里写下一曲。
这时,一阵碗盘碎裂的声响让温患云将目光离开了美丽的湖景,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你这混帐东西!我这衣服可是新做的,你居然……居然……气死我了!」
「非非非非常抱歉!我会陪一件新的给您,请您原谅我吧!」
「你以为你那点工钱赔得起吗?叫你们老板给我出来!」回过头一看,是刚才那名新来工作的少女。
她不小心将碗盘打破了,还把食物的汁水溅到了客人身上,客人非常生气,在眾目睽睽下大骂少女。
少女吓得跪在地上不停道歉,但客人不像是想原谅她的样子,气得要找店老板。
老板出来后搓着手笑着替少女赔不是:「真是对不起啊这位客官,她才刚工作没几天而已,做起事来笨手笨脚的,还请您见谅。我会陪您衣服的钱,还请您不要计较了。」
说完老板拿出好几个金元宝放在客人手上,客人这才不再追究,怒气冲冲的走了。
「啪!」客人一走,老板立刻赏了少女一个耳光。
「没用的东西,不但没赚到钱,还让我赔了一大笔……你这个月的工钱没了。赶快给我把碎片整理乾净!」他愤怒的指责少女,也不管这儿还有好多人在看,骂完她就转身回里头的灶房了。
少女跪在地上含泪捡拾碎裂的碗筷,在那么多人的地方被骂让她既窘迫又难过,且还丢了一个月的工钱,想到这里少女在眼框里打转的泪水就掉了出来。
她无措的用手拿起地上的碎片,一个不小心纤细的肌肤就被划伤了,鲜血低落在地,痛楚从指尖袭来。
其馀客人在一旁继续吃东西,彷彿无事发生般,更显少女的窘迫。
这一幕让温患云想起了自己刚出门工作的样子。
当时的他也和少女一样什么都不会做,同样的在眾目睽睽下被人破口大骂。
温患云还记得当时的自己可难过了,却又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只好努力撑到回家,才在属于自己的老旧房间里哭了出来。
他走了过去,在少女身旁蹲下,将随身携带的手巾递给少女。
「来,徒手碰碎瓷片的话很容易流血的,隔着这个收拾吧。」
少女抬起哭泣的脸庞,对上温患云温婉的微笑。
似乎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少女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哭了起来。
「为、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呢?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却还是……呜……呜……」
「你刚到这里工作吗?」温患云问。
少女点了点头,带着哭腔说道:「我才刚来三天就捅出篓子……我真的很没用……」
就在这时,墨祈天躲在门边,正好看见了温患云与少女的对话。
方才叫完车夫,刚回到附近,他就听到糕点铺传出巨大的动静,想到温患云还在那里,担心是他出了什么事,于是立刻往那个方向跑去,就见到了现在眼前的这幕。
得知温患云没事后他就放心了,但他却很意外温患云会过去少女身边,不禁好奇他要做什么,于是躲在了这边偷看。
「你怎么会弄破碗盘呢?」温患云一边帮忙少女收拾碎片,一边问。
「因为那碗汤实在是太烫了,我拿起碗的时候猛然缩手,就……」少女哭的一抽一抽的,她看向温患云说:「我什么都做不好……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我会不会永远赚不到钱然后饿死呢?呜……」
说到这里,少女又哭了起来。
「对不起,让公子看笑话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少女连忙道歉。
就连这点都和刚开始工作的自己很像呢,觉得自己很没用、赚不到钱……
少女的话再度让温患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为什么……您要来帮我呢?」她不明白为何温患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要来关心她,脑袋的混乱与在眾人面前被骂的困窘让她无比难受。
「不……该怎么说呢,其实我在京城也和你坐着相同的工作,所以看到你的时候不禁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下意识就……」温患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您也和我做一样的工作?」少女听后露出惊讶的神情,因为方才他与墨祈天一同点了许多点心,还以为他是名贵人家的公子来江南玩呢,没想到居然也是个做低阶工作的人。
「是呀,抱歉,擅自过来冒犯了。不过我想请姑娘别担心,因为我一开始工作时也经常出错、惹老板和客人不开心。当时的我接连被好几家店拒绝,每天都为了怕找不着工作而难过呢。」温患云先为自己擅自的举动到了个歉,然后和少女讲述自己先前的经验。
「可……我看公子方才处理碎片的样子不像我一样笨手笨脚呀。」少女难过的低下头,如果温患云这种应变能力都算笨的话,那自己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了吗?
「那是因为我做久了,自然就对这些事情熟练了。」温患云笑着对少女说:「我想除了天赋过人的天才外,很少有人能在一开始就把所有事情做好的。所以姑娘不必过于难过,等做个一两年,熟悉这份工作后,自然而然就会顺手了。像烫的碗盘可以用沾水的布包裹再端,而不小心打碎的瓷器则不可徒手去捡,这些都是我在工作中慢慢学到的喔。」
「这样啊……」听完温患云的话,少女似乎不再因为当眾出错而那么难过了。
那些看似很厉害的人,却在一开始做这些事时和她一样会出错。
原来自己不是特别笨,只是还没熟练而已。
「谢谢您,公子!真的很谢谢您!」少女从地上站起身,不停的跟温患云道谢。
多数人都无视困窘的自己,让少女很害怕自己在他人眼里的样貌是多么的愚蠢。但温患云的出现让她停止了这种想法,并对未来再度有了希望。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还有教我怎么处理烫碗与碎片。」
「姑娘别这么说,我也只是带入了过去的我罢了。」温患云将收集好的碎片交给少女;他会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回忆起了自己以前在大眾面前被谩骂的场景吧。
那个时候的他觉得周围的视线好可怕,大家都在看他。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笨?好丢脸……好想……有一个人过来给我一点温暖。
但那个时候并没有人出现,所以温患云独自熬过了那个时刻。
所以当他看到相同处境的少女时,不自觉的认为她会有跟自己一样的想法,于是就走过去了。
事后想想还是自己太冒昧了,居然随意揣测别人的想法。不过看起来少女没有被冒犯到的意思,他也松了一口气。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门后的墨祈天给看到了。
「患云。」与少女道别后,温患云走出店铺,墨祈天立刻叫住了他。
「祈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温患云惊讶地问。
「就在刚才。我听到这边传来了骂人的声音,担心有人找你麻烦,所以就赶回来了。」
「这么说你都看到呀了……」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都被墨祈天看到了,温患云就十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我……我会不会太惺惺作态了?」他担心墨祈天看到他明明不关自己的事,却还是跑过去的样子会很做作。
「怎么会呢?我觉得患云很了不起,有胆量去关心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本就是一件令人佩服的事了。」墨祈天看着温患云,他没说出口的是,正是因为温患云的温柔与良善,他才会如此喜欢他。
「患云,我有个东西想送你。」正当温患云因为墨祈天不觉得他虚偽而松了一口气时,墨祈天就打断了他的话,并取出一个精緻的木盒。
打开木盒一看,里面装着一个水晶製的山茶花发簪,簪首除了山茶花之外还有玉製的金雀,下方则用珍珠串成的流苏点缀,在夕阳的照射下更显晶莹剔透,相当美丽。
「好漂亮……」温患云看着发簪,眼眸闪烁着,他抬起头惊讶的问墨祈天:「可是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从江南带礼物回去给陶陶他们是存留回忆的一种方式,所以我也想送患云一样礼物,当作我和你一起来过江南的回忆。」墨祈天微笑,「当我看到这支发簪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适合送给你了,它戴在你的头发上肯定很好看。」
对方的话让温患云的内心感到无比的温暖,差一点就哭了出来。
他说过讨厌自己那头又白又细跟温家其他人不一样的头发,但墨祈天却一再的对他说喜欢,让温患云因这温柔而想掉泪。
「可是我没有买东西送你……」而墨祈天对他这么温柔,温患云却没有送礼物给他,让他觉得很抱歉。
「没关係啦,我也是看到这发簪的时候才想到的。」他轻轻的摸了摸温患云颤抖的肩,将发簪拿起,「转过来,我来帮你戴上。」
说完他便轻柔的捞起温患云的发丝,小心的将发簪戴到他的头上。
「不出我所料,你戴起来真的很好看。」将发簪戴上后,墨祈天满意的看着戴着自己亲自挑选的礼物的妻子夸讚。
「……谢谢你,祈天。我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温患云带着羞涩与感动跟墨祈天道谢。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马车已经在那边等我们了。」墨祈天轻笑,牵起温患云的手。
「……好的。」温患云也轻轻回握了上来。
夕阳下,两人一同登上马车,随着马车回到菊姥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