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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历史军事 > 万人嫌七皇子重生后 > 第109章
  车帘掀开,一只手探出来。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不像武人,倒像读书人。
  李常安忽然想起韩铮的话。
  此人从不离帅帐半步。
  车帘彻底掀开。
  那人坐在车中,隔着风雪,与李常安遥遥相望。
  他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一身素白长衫。
  他看向李常安的目光,没有杀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敌意。
  久闻瑞王殿下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风雪在这一刻仿佛静了。
  五十亲卫已折损过半,阿铁浑身浴血挡在李常安身前,刀锋指地,血珠顺着刃口滴落,在雪地上砸出细密的红点。
  豆沙弓着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半步不退。
  五百北厥骑兵环伺四周,铁蹄踏碎冰雪,却无人上前。
  他们在等,等马车里的人开口。
  车帘大敞,白先生端坐其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常安。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明明面色苍白如纸,明明只剩二十余残兵,明明下一秒就可能身首异处
  却仍然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没有惊惶。
  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质问。
  白先生忽然笑了,瑞王殿下,
  他说,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李常安没有说话。
  白先生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
  也是,将死之人,知道这些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常安脸上,仿佛在端详一件精致的瓷器。
  只是可惜了。他轻声道,我原以为,李氏皇族这几代,总算出了个像样的人物。
  白先生。铁勒骨策马上前,粗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大晟援军随时会到。
  白先生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李常安。
  然后他开口。
  我本名叫张怀安。
  李常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家父张云。
  光化十六年,蒙古犯边,家父率三千铁骑守雁门,血战七昼夜,退敌两万。
  他顿了顿。
  光化十八年,突厥南下,家父领兵追击八百里,斩首三千,擒杀叶护,突厥十五年不敢东顾。
  光化二十一年,南诏叛乱,家父抱病出征,三月平定六诏,收服三十六部。
  他一样一样地说着,像在念一份功勋簿。
  光化二十三年,家父被召回京,同年十月,以谋反罪下狱。腊月初九,满门抄斩。
  李常安看着他。
  张怀安也看着李常安。
  隔着风雪,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两代人的血与骨。
  那年我七岁。张怀安说,奶娘把我藏在柴垛里,躲过了搜捕。我趴在柴缝里,亲眼看着我爹被押出家门他那时候已经瘸了一条腿,是先帝让人打断的,怕他反抗。
  他顿了顿。我看着我大哥被按在雪地里,刽子手的刀落了三下才砍断脖子。
  我看着我大嫂抱着刚满月的侄儿,跪在监斩官面前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说孩子无罪,求留一条命。。
  我看着我侄子他才十一岁,被人从巷口拖回来。他其实已经逃出去了,跑出去三条街,又折回来找我们。他被押着跪在我爹旁边,一直在发抖,但没有哭。
  李常安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收紧。
  你知道百姓们在喊什么吗?张怀安看着他,唇边仍挂着冷冷地笑意,他们在喊杀了逆贼、满门抄斩、大快人心。
  他轻轻重复这几个词。
  大快人心。
  我爹守雁门那年,箭伤十七处,刀伤九处,回来时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我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数那些疤痕,一道一道地数。
  我大哥十九岁随父出征,在北疆待了十年,二十九岁才回京成亲。他的新婚妻子等了他七年,七年。
  我大嫂是大家闺秀,嫁进门不到两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她跪在雪地里磕头时,怀里那个孩子,是她和我大哥唯一的孩子。
  那些百姓,他们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官府说张家谋反,张家就是逆贼。逆贼就该杀,杀逆贼就是大快人心。
  他们扔烂菜叶,扔石头,往我爹脸上吐唾沫。我爹跪在那里,一声不吭。他打了半辈子仗,守了半辈子边关,最后被自己守护了一辈子的人吐唾沫。
  张怀安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逃出来了,逃到北境,逃到北厥。我想回去报仇,可我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我长大了。我去过南诏,去过西朔,去过北渠。我学兵法,学谋略,学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杀死最多的人。
  我用了三十年。
  张怀安抬起眼,重新看向李常安。
  三十年,我等的就是今天。
  第83章
  李常安看着他。
  这个站在马车里、用三十年光阴谋划复仇的人, 此刻浑身都在发抖。
  是恨,也是痛。
  李常安忽然开口。
  张怀安。
  张怀安抬起头,李常安看着他。
  风雪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你觉得他们该死。
  张怀安盯着他, 想看他如何巧舌如簧。
  李常安继续说。
  你觉得先帝该死,监斩官该死,那些不明真相就咒骂忠良的百姓也该死。
  你觉得张家满门忠烈,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这天底下没有公道可言。
  我觉得换成任何人, 都会和你一样恨。
  李常安顿了顿,你没错。
  张怀安愣住了。
  李常安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苍白,肩上还有方才被流矢擦过的血迹。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张怀安一时失语。
  张怀安声音发涩, 李常安, 你你是李氏皇族?
  是。李常安说。
  那是你的皇祖父。
  我知道。
  他害死了我全家。
  我知道。
  张怀安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
  那你不为他辩解?
  李常安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为什么要辩解?
  张怀安张了张嘴。
  李常安继续道:你方才说的那些, 若都是真的张家满门忠烈, 无辜受戮,百姓不明真相, 落井下石, 那便是先帝做错了,错了就是错了。
  他错信谗言, 错杀忠良,让一个为国戍边二十年的老将军死在自己守护的人手里。
  他让一个七岁的孩子躲在柴垛里,眼睁睁看着至亲被砍头。
  他让那些百姓有机会往功臣脸上吐唾沫, 还自以为是在大快人心。
  李常安顿了顿说道:这不是一句帝王心术、不得不为就能抹过去的。
  死了的人不会活过来。
  你跪在雪地里磕头的大嫂不会活过来。
  你那个十一岁的侄子不会活过来。
  他看着张怀安。
  你恨,是应该的。
  张怀安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三十年。
  他等了三十年,想过无数种今日与李氏皇族对峙的场景。
  他们或许会辩解,会说先帝是被奸人蒙蔽,会说那时朝局动荡不得不为,会说你爹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愿你如此。
  没想到会是一个李氏皇族,站在他面前说你没错。
  你恨,是应该的。
  张怀安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声音喑哑,你你到底是
  李常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继续说:若换成我,我也会恨。
  若换成我,亲眼看着父亲被人打断腿、押出家门,亲眼看着大哥被砍三刀才断气,亲眼看着大嫂磕头磕得血肉模糊还是保不住孩子
  他顿了顿,若换成我,我也会想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