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乔习惯了在家当皇帝,呼来喝去,此时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被频频打断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他说不出话了。
傅嘉木握着酒杯的手指攥成了青白色,他看着池安被众人众星捧月的围在中间的样子,看见傅闻修对他珍视的动作和表情,看见那些宾客看见池安时的惊艳和好奇,到自己这里就成了鄙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都让他池安一个人占了!
他咬着牙,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池盈按住了他的手臂。
傅嘉木身体的颤抖略微停了下来。
“安安。”池盈的眉头蹙起,眼眶迅速红了,看向池安的目光里满是委屈:“安安,你帮爸,啊不,叔叔阿姨说句话,我们怎么会是混进来的呢?在这里看到你,好久没见了,就想和你寒暄几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说着,很伤心的低下了头,看起来非常可怜。
她知道,从小到大,池安最看不得她伤心。小时候池安不听话,只要她叹口气,池安就会乖乖认错,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对,就是这样的,池安很懂事啊,只要自己求他几句,他就自动为嘉木让出房间,夸他懂事听话,他就真的再也没让自己操过心,说几句想他,他就心甘情愿的来参加那场接风……不,是生日宴。
她想。
现在他也会的,即便……
“傅太太。”孟含玉的冷笑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微微侧身,挡在了池安身前,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有话好好说,你哭什么?”
池盈的抽泣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我儿子的大好日子,”孟含玉继续说:“我并不想在这里说些不愉快的事,但既然你们都不请自来了,那我正好想问一句。”
池盈眼神慌张的和傅乔对视了一眼。
“当年发生的事情,你们真的不知情吗?”
整个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一家人来的也真够巧的,孟含玉这是要当场翻当年的旧账了!
池安微微怔了一下,他看向孟含玉,又看向哥哥。
傅闻修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垂眼和他对视,露了个让他安心的表情。
连着站在一旁的柏以和路信鸥也严肃了起来。
当年的事……
他们当然清楚。
池盈的心脏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
那家傅家刚做房地产起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想过来分杯羹,分不到就又吵又闹,威胁让他们一家都得不到安生。
她当时已经孕晚期了,每天担惊受怕的傅乔就带着她去了她老家,对外说是考察,其实就是避风头,想把孩子安静的生下来。
月份大了,不应该长途跋涉,路上颠簸时间又久,刚到没两天,她就早产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营养不够,皱巴巴的一团,医生说很难养活,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家里的那些烂事让她心惊胆战,内忧外患,她不敢带这样的孩子回京城,只能躺在病床上哭,傅乔就在外面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那天晚上,傅乔回来,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别哭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她当时太虚弱了,没有细问。直到第二天,傅乔急匆匆的带她出了院,直接收拾东西坐车回京城了才知道,傅乔看上了隔壁病房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那是一个足月生的孩子,白白嫩嫩,健康的很,刚出生没两天,眼睛已经睁开了,亮晶晶的,很漂亮的五官。
傅乔动了心思,找了当地的熟人,花了笔钱,把孩子偷了过来,然后把他们那个早产的孩子,托付给了一对来医院看无法生育的夫妻,签了保密协议,说好每个月打钱,等成年以后再接回来。
“这孩子看着就好养活,带回去就说是我们生的。”傅乔当时是这么说的:“咱们自己的孩子,先让他们养,乡下人会养孩子,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也是一样的,咱们连夜回京城,这孩子应该是苏市当地人,找不到我们头上的,放心吧。”
她当时太虚弱了,太害怕了,害怕那个早产瘦弱的养不活,害怕自己十月怀胎,却什么都留不住,所以她点了头。
如果她知道这孩子身份这么尊贵,如果她早知道……她,她一定不会同意的啊!
“迟太太这话就听不懂了,当年什么事?我们不清楚,”傅乔声音有些颤抖:“我们只是,只……”
“只是什么?”迟文渊拔高了声音:“只是碰巧在医院,碰巧生了个早产儿,又碰巧看到了我妻子生的健康孩子,觉得这孩子好,就想带回家自己养?!”
傅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年代监控少,医院管理也乱,把我刚出生的儿子抱走,花钱在当地找一对没孩子的夫妻养着你们的儿子,签协议,每年打钱,等长大再接回来!”
“你们的算盘打的可真精啊,自己的孩子难养活,有人帮你们养,不会被饿死,等长大了接回来再继续当你们家的小少爷,简直是两全其美啊!”
他向前一步,声音带着无法压抑的怒气:“可你们想过没有?我妻子生产完躺在病床上,麻药过了,疼的睡不着,一心想看孩子,护士把孩子抱去擦身,擦完身就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了!”
“她精神受创,卧床一年才勉强能下床,又花了一年才接受这个事实,那些年她每天晚上做梦,梦见我们的孩子被人偷走了,亦然出生后,她不愿意让除了我和她以外的任何人抱孩子!半夜一边哄孩子一边哭,你们能想象吗?你们还是人吗!”
池安感觉到孟含玉握着他的那只手在发冷,他心里也在发冷。
池盈急迫的想要解释,可她该怎么说呢?
她应该解释的,应该辩驳,应该说不是这样的,不是你们这样想的,或者说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迟文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当年的事,埋在她心里整整二十多年,她把它尘封了起来,以为这样就能忽略,就能忘记,可是不行。
池安刚接回家那几年,她经常会想,那个孩子的亲生父母会不会找?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恨她?
可每次想完她就会告诉自己,没事的,事情都过去几年了,那孩子在我们家过得挺好的,没吃苦。
是啊,她对池安真的挺好的,吃的好穿的好,玩具零食一个不少。
真的,挺好的啊。
但现在,迟文渊和孟含玉站在他们面前,池安的亲生父母站在他们面前。
这样的恨,太深太重了,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重,重到她已经无法承受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傅嘉木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身体,轻轻喊了一声:“……妈。”
他听懂了。
原来他不是被抱错的,原来不是池安抢占了他的人生,他是被送走的,而池安,才是那个被从亲生父母身边偷走的受害者……
怎么会是这样呢……
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爸爸,妈妈。
不是你们说的,让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不要再被人抢走吗。
……
他们看起来很狼狈。
池安想。
刚刚从爸爸的口中听到真相后,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不解,到愤怒,再到现在,心里已经平静了下来,没什么感觉。
他还是有点恨他们,但更多的是感受到了不值得。
他们不值得自己浪费那么多情绪。
傅闻修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池安回过神,仰头,对他露出个俏皮的笑,示意自己没事。
“让诸位见笑了。”迟文渊深吸口气,恢复了平静,他看向宾客:“在场的大多是亲近的朋友家人,也有媒体朋友,我今天也正好当着各位的面说清楚。”
“池安是我迟家的长子,是我和妻子的儿子,当年的事,我们绝不会这么算了,刚才说的那些,若有媒体记者想要发布的,请自便。至于你们。”
他扫过傅乔和池盈,吩咐道:“让安保进来送客。”
“……我们走吧。”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傅嘉木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绝不是什么好话,他抓着池盈和傅乔的手,哑着嗓子道:“妈,爸,快走啊……!”
三人踉踉跄跄的往外走,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看向那边,也不过是鄙夷的瞥过去。
池盈回过神,咬着下唇,最后看了池安一眼。
池安正表情乖顺的低着头听孟含玉说话,脸上带着浅笑,说了几句什么,孟含玉就弯着眼睛摸摸他的脸颊。
那是叫了她二十多年妈妈的孩子。
那是她的孩子吗?
不,不是了。
从来都不是。
她收回目光,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外。
他们离开后,宴会厅里的气氛重新逐渐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