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便如一条游鱼,灵活至极地甩开她的手跑去屋内,只剩褚翩月一人在原地跺脚生气。
一旁白芷笑眯眯地瞧着她,作揖道:“褚小姐,屋外凉,进屋罢。”
两人朝着曦和院走去,丝毫未曾注意到假山后一角,露出的半张阴恻恻的脸。
褚翩月特与她父亲讲了今夜留在沈府。
沈朝凰也乐得身旁有一两好友相伴,便也随了她去。夜间熄灯休憩前,褚翩月忽地问道:“曦和姐姐,先前你不是染了一方帕?是送与谁的?”
沈朝凰听见这话,正梳着发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好友罢了。”
褚翩月听见这话眸子瞬间亮起,双手撑在床边满脸好奇之色,问:“是何种好友?是长珏哥哥吗?”
沈朝凰未回话。
与容阙交好此事她不便与褚翩月过多言明,听得这话也不多过回答,只默默梳妆拆发。
却不知她这番沉默却让褚翩月瞬间多想,那双眼睛一转,有了想法。
“曦和姐姐,明日长珏哥哥相邀听雪轩相见,今日我们便早些休息吧?”说罢还甚是贴心让出了她暖了半晌的暖地,见沈朝凰起身,拍了拍身旁床榻,“这里已经暖好了!就等你了。”
沈朝凰笑了笑,上了塌。掀起烛屏灭了床烛,寝室内一片昏暗。
屋内时不时传来褚翩月叽叽喳喳的嬉闹声,却都被沈朝凰一句“寝不语”怼回去。久之,褚翩月停语,除了屋内烧着的地龙,再无半点声响。
沈朝凰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脸。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大氅,脖间戴着一块通体白玉的药石,手里则攥着一方她熟悉至极的锦帕,上头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红色火狼。
沈朝凰侧身,嘴角不住勾起,攥紧了袖中,那由金蚕丝绣织的字上。
一夜安梦。
翌日卯时,天破鱼肚白,霜气凝在檐角瓦当映着渐亮的天光。院中老梅枝桠覆着薄霜,风过时簌簌落下几点露珠,混着檐下铜铃轻响。
巷口早摊已支起木案,伴着摊主吆喝声渐远,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豆浆的醇香漫开,穿过大街小巷。
挑担的货郎踏着天光,脚步声踏在湿滑的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水印,转瞬又被晨雾晕开。与偶有赶早的行人裹紧棉袍匆匆而过,还不忘互道一声安。
店铺木门吱呀推开,门楣上的灯笼还垂着昨夜的霜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红。
伙计举着热帕轻拍着满霜覆盖的门板,街角的老槐树听见声音,将那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将这初醒的街巷衬得清冽又鲜活。
又是一记清晨时。
曦和院内,褚翩月望着身着一袭粉蕊色衣衫的沈朝凰,止不住赞叹。
“平日里见惯姐姐穿红色,今日一瞧,这粉色倒衬的姐姐更是绝色!多穿穿其他颜色罢!”她凑近,那双杏眼笑意盈盈,眸中热烈是她抵不过的。
“再讲。”
沈朝凰不理她,挑眉一笑,拿起一旁同色毛氅踏出屋门,笑道:“收拾好了便走罢,你还想不想去听雪轩了?”
“来啦!曦和姐姐等我!”
第46章 听雪之轩
◎“我以后,可不可以唤你五哥哥?”◎
南楚不常下雪,所以雪景在他们眼里极为可贵。
但此处却不一样。
听雪轩建在南楚一方山脉之上,因着在山之上空气稀薄,比城中霜气多了丝白,就连那绵延不绝的山峰上也附着一层。
它背靠着浑然天成的瀑布,那瀑布便是到了冬日雪落之时也不曾凝。
农户惊觉此处之特,再经由村民大肆宣扬后,诸多文人雅士得知皆想目睹此景,故而纷纷结伴而来。
因此每逢冬日,城中世家子弟们便会邀约一二来此处赏景,作诗吟画好不快活。而来者多了,这里也便成了一处景色。
上任太傅当朝帝师公见山亲自提笔为其赐名,听雪轩这才彻底在南楚流传起来。
但沈朝凰却是一次都没来过这里的。
先不说此前她一人独来独往惯了,就说吟诗下棋也是她所不爱的。自然对帝京城中这些个世家子弟们的喜好无甚所知。
但自结识褚翩月后,原本枯燥乏味的生活多了些乐趣,沈朝凰便也不再抗拒这些。且母亲也说了,要多出来逛逛才是。遂沈朝凰应了此次出游。
听雪轩楼阁上,薛鹤鸣望着眼前身着一袭烟霞色浮光锦罗裙的女子,眸中神色温柔。斟满茶递去,他微微一笑,道:“自上次宫中一别多日未见,想不到朝凰妹妹愈发明眸皓齿了。”
沈朝凰微微点头表示谢意,听闻此话只淡然一笑,客气道:“许久未见,薛公子也是。一表人才,才华济济。”
被她夸赞一番,薛鹤鸣还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口茶,笑着开口:“妹妹说笑了,不过先前某不是说过,见了某不必如此尊称,唤表字便可。朝凰妹妹莫不是忘了?”
沈朝凰听闻他的话面色不改,只轻搁茶盏,语气不近不疏:“上次一道见面已过许久,朝凰已然忘了,还望长珏勿怪。”
能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薛鹤鸣自然不在乎她是真忘还是其他,扬着笑脸,递去盛着桃色糕的锦盒,介绍道:“这是某去七宝斋买的桃花糕,恰巧与你今日装扮甚是搭配,不知妹妹可否赏脸品鉴一二?”
沈朝凰垂下眸,望着那装着糕点的锦盒,确定是七宝斋的没错,这才伸手拾了一块。
薛鹤鸣望着她的动作,亲眼瞧见她咬下一块,便连呼吸都缓了几分,似是心提到了嗓子眼,仿若下一刻便能直直蹦出来。
好半晌才问了一句,“如何?”
沈朝凰瞧了瞧那妆成桃花模样的桃花糕,细细一瞧,上面还嵌着几片蕊粉色桃花瓣。这倒是新奇。
且她本就喜甜。
细品其味,思忖了一番后,道:“这桃花本就清香,加以蜂蜜辅佐,倒多了丝软糯,入口即化。甚是不错。”
虽未能听到她亲口说喜欢二字,但得了这番评价,薛鹤鸣心里也松快不少。喉中悬石落了地,他如释重负,又斟了一杯清茶,说道:
“听雪轩中的茶以清雪作煮,煎出来的茶带着清香,入喉及润,妹妹应是未曾尝过,今日某便为妹妹煮一壶,品尝一二。”
沈朝凰也想尝尝这味,故而未曾拒绝。
两人一时之间相默无言,直到褚翩月牵着一只风筝跑来,面颊被冻得通红。
她瞧着面前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想也不想便夺过入了喉,一旁薛鹤鸣见状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瞧着她喝了那一壶清雪煎的茶。
褚翩月伸手烤了烤暖炉,覆面缓了缓有些冷意的脸,赞叹道:“这茶很是清香!长珏哥哥,还有么?”
那双杏眼弯弯,瞧着实在是让薛鹤鸣生不起气来,无奈一笑,他应道:“既然翩月妹妹爱喝,那某便再煮一壶。”
“好!”褚翩月嘻嘻一笑,转头同一旁沈朝凰说起了话,“曦和姐姐,方才我在前边那个院落里遇到了一位男子!”
沈朝凰闻言,吃着锦盒中糕点的手微微一顿,有些好奇:“男子?是谁?可知其名姓?”
褚翩月提到他时,整个人害羞了起来,听沈朝凰的问话只摇了摇头,思索一番,道:“这些我还未来得及问,只知道他在家中排行第五,他只教我唤他叶五。”
叶五?
沈朝凰挑了挑眉,思索起帝京城中有无哪户人家姓叶的。但想了一圈,却毫无结果。
倒是一旁默默煮茶的薛鹤鸣动作微微一顿,似是知晓了什么。不过也只停了一息。
沈朝凰见她如此羞涩至极的模样,眸中划过一丝了然,递给她一块七宝斋的桃花糕,笑着打趣:“翩月这是动了心了?”
“没有!”褚翩月连连否认,急匆匆扭过头,不愿多言。只是抓着衣襟前的流苏,看着坐在一旁默声煎茶的薛鹤鸣,忍不住道:“曦和姐姐你不也是,绣了一方锦帕欲送与长珏哥哥吗?”
“哐当”一声,薛鹤鸣手中的壶猛地摔在了桌上,他有些慌张地抬起了眼,看向沈朝凰,却见她蹙起了眉,便知是自己多想了。
沈朝凰看着颇有些心虚的褚翩月,总算知道她为何支支吾吾了。原来是误将赠礼之人当成了薛鹤鸣。
不想两人有其他误会,沈朝凰立即便道:“公子莫怪,那锦帕是朝凰赠予朋友之物。因先前未告知翩月,这才引得误会。”
薛鹤鸣心里虽空落落地,但听了她这番话倒是好受许多。虽不知沈朝凰口中的朋友是何人,但也未曾无礼到去问她。
毕竟这是沈朝凰自己的事。他无权过问,也无从过问。
薛鹤鸣微微一笑,摇头道:“无妨,某与妹妹不过几面之缘,自是谈不上甚是熟络。若是日后节礼之时,朝凰妹妹还记得某这位朋友,也勿忘记相互往来才是。”
“那是自然。”沈朝凰推过茶盏,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