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银当日激了千代,事后听说发生在谭公馆的血案,心里头一边高兴谭锡白名正言顺推掉了和千代的婚事,另一头也知道她这一腔不满,必不会善罢甘休,一面命人仔细盯着岛津家的动静,一面派人来接走了蒋芝芳。
因她最近妊娠的反应有些严重,便与吴济民商量,说是想将家里头的屋子修缮了,挪芝芳去他家住几天。吴济民自月银遭遇何光明绑架,重新见到了自己这位先前的太太,早存了与她破镜重圆的心思,忙不迭答应了。话到芝芳,却给断然否了,说道,“他是你父亲,可与我非亲非故的,我住过去算怎么回事。我便是搬出来,也是同你待在一起。”月银道,“爸爸过两天就到成都去了,这一走大半个月不在家,只有瑶芝一个人,我先前想你们俩都搬过来,可我这头人又杂,事又多,瑶芝病还没好,倒不如在她家里,静静地将养,你们俩做个伴,也好说说话。”瑶芝先前得了姐姐的嘱咐,见她有些摇动,忙劝道,“芳姨,我爸爸不在,家里头空荡荡的,您来了我心里安稳些。”芝芳听说吴济民不在,又见瑶芝楚楚可怜,这才勉强同意了。
当日陪她搬过家,瑶芝问道,“姐姐不让芳姨搬到你那去,是怕岛津小姐找麻烦?”月银道,“这也是一层,还有一件事,你不要告诉人。”说着将自己先前去看诊的事同她讲了。瑶芝惊喜道,“真的!”月银道,“除了小方谁也不知道。”瑶芝问她,“你同锡白大哥也没说过?”月银摇摇头道,“我不好意思讲,再说现在案子还没了结,我也不愿他分心。”瑶芝道,“今井的伤怎么样了?”月银道,“说是脱险了,不过情况还不稳定。安东的案子现在由领馆的另一个官员接手,那人我也见过的,论精明能干不足今井的十一。”瑶芝道,“你说是锡白大哥自己指证自己,那他想必也做好了自救的准备,趁着今井不在,倒是将这个案子赶紧结束的好。”月银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件事一向是今井在追查,他对案子也最熟悉,没道理不等他康复……除非是,今井再也起不来了。”瑶芝心中一跳,问道,“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月银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他情况不稳定,谁晓得还会不会发什么别的病症。”瑶芝道,“姐姐,你可别去冒险。”月银道,“瑶芝,万一我有什么不测,将来能不能帮我照顾我妈妈?”瑶芝道,“你别乱说。”月银道,“妈妈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她,想想心里真觉得对不起。”瑶芝道,“你不能同芳姨说,可以跟我讲。”
月银笑了笑,说道,“这几天埔元来,你们都说了些什么话?”瑶芝脸上一红,说道,“也没说什么,这几天暖和些了,多半是在院子里散散步,天气不好就在屋子里,埔元哥哥煮茶,我们一起念一会儿书。”月银听了,心想这哪里像是二十岁年轻人的生活,倒和六十岁的老公公老婆婆无异,换做自己,早感到无聊了,说道,“难得你们俩志趣相投,那埔元有没有说什么别的话?”瑶芝道,“没有。”月银道,“是埔元的顾虑太多了。”瑶芝道,“所以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埔元替瑶芝着想,反过来瑶芝也为埔元考虑,所以两个人谁也不肯说什么。这样的相处在月银来看不可思议,但妹妹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满足,或者对她而言,能时常见到这个人便已经足够了。
月银离开前,瑶芝再三嘱咐她要保重,并答应了她帮忙照顾芝芳。月银安顿好母亲,自考虑起如何协助锡白洗脱嫌疑,就在这时候,一个颇为意外的消息传来:今井死了。
第70章 噩耗
今井死了,月银省去了动手的麻烦,只是不知他是真的不治身亡,还是有其他人先一步下手,月银忙打听消息的同时,因今井身故,本来不了了之的案子升格为凶杀案,岛津安雄被带走了。
日本领事馆另一个副领事内山接手了安东暴乱案的调查,查出来的结果却颇为蹊跷:天津的证人自陈他的证词是今井给了他五百块钱,教他这样说的。后来内山又来找月银询问,月银断然否认自己跟今井说过那一番话,并讲当时谭锡白一直同她留在天津,从没离开过。因着人证物证均不成立,日方也疑心是否真的是今井为了建功,自导自演了这样一出戏码,这件事便没有人继续追究下去了。
岛津千代原本一直挂心着案子,听说谭锡白无罪,自然替他欢喜,可当她听说了调查的详细经过时,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天津的证人是怎么回事她不清楚,可蒋月银前后言辞不一只说明了一件事,她同谭锡白是串通好的,目的正是激自己对付今井。
如今今井如他们所愿死在了自己的枪口下,可父亲为保护自己,亦因为此事被当做了杀人犯,千代震惊之余,倍感愤怒和羞耻,她气势汹汹来到谭家,欲找谭锡白问个明白,巧在他家中碰到了蒋芝芳。
千代见她眉眼与蒋月银依稀有些肖似,问道,“你是蒋月银的妈妈?”芝芳并不晓得她是谁,点了点头。谭锡白送她出门,回过身来,对千代道,“你来了。”千代冷着脸问道,“蒋月银的母亲为什么会在这?”锡白没有作答,千代又道,“你抛弃她的女儿她知道么,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锡白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千代道,“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你的嫌疑洗脱了,因为我替你打死了今井,却让我父亲成为了替罪羊。”锡白顿了顿,说道,“对不起。”
千代道,“你不解释?”锡白道,“我没有什么可解释的。”眼见他是这样的态度,千代心中残存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说道,“那么,你承认了是在利用我?”锡白道,“我承认。”千代怒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锡白说,“岛津小姐,对你,我有愧。可再重来一次,我一样会这么做的。”千代道,“就因为我是日本人?”锡白道,“如果你留在中国,你的身份永远只能是一个日本人,不管我看你,还是其他的中国人看你,或者是你的同胞看你。你父亲有一句话我很认同,你是个单纯的人,不该被牵扯进这些肮脏的事情里。如果有可能,回到日本去吧,做你自己想做的事,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千代道,“谭锡白,你很聪明,也很会说话,可你没有心。”锡白道,“我的心已经许给另一个人了。”千代道,“你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锡白道,“岛津小姐,你会遇到比我好得多的人。”
千代怒气冲冲前来,她以为谭锡白会百般辩解,没料到他竟这样坦然。千代又问道,“那安东的事,究竟是不是你做的?”锡白道,“如果有证据,事情就是我做的,否则,便与我无关。”得了这个答复,千代已有八九分猜到事情真相如何,她心里头却比刚进门时更为复杂。锡白始终坐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她的意思,千代怒视了许久,最终站了起来,说道,“谭锡白,你的这些谋算总有落空的一天,你早晚会死在自己手里。”
千代走后,谭锡白将消息通知了月银,月银讲一声知道了,锡白又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月银道,“说什么话?”锡白无声地笑了笑,说道,“没有就算了。晚上你在家么,我来找你。”月银道,“我现在搬到陈公馆了。”锡白道,“好。你有没有想吃的,我路上带给你。”月银见他这样周到,笑道,“无事献殷勤,你莫不是做什么亏心事儿了吧?”锡白说,“见了面再同你讲。”月银道,“我想想……要烤白薯。”锡白道,“就这个?”月银说,“你挑长的买,我要吃软的。”
月银自上一次去他家,与岛津千代斗嘴,负气离开,好些日子没见着锡白的面,听说他晚上要来,不觉心情大好。
谁知道下午的时候,又接了一个电话,瑶芝问她芝芳在不在,月银道,“我妈没来过。”瑶芝有些忧心,说道,“今早上芳姨问了我些话,说你最近哪里不舒服。我也没敢同她讲,可不知道她是不是自己猜着什么了。”月银道,“那后来呢?”瑶芝道,“她说过来看看你,我上午约了诊,就没陪她。”月银思量道,“她没来我这,会去哪里呢。”瑶芝道,“会不会是去找锡白大哥了?”月银想了一想,觉得刚刚谭锡白似乎话里有话,心道莫不是母亲知道了,找他兴师问罪去了?说道,“你别急,我问问他。”瑶芝道,“那我去家里看看。”
撂下电话,月银给谭锡白回拨过去,谁想到这片刻的功夫,谭锡白已经出门了,下人听她打听母亲,说道,“蒋夫人一早是来过,可后来岛津小姐来了,她就走了。”月银急忙问道,“她们见着了?”下人道,“见着了。”月银又问道,“那她知道那是我母亲么?”下人道,“知道,岛津小姐同蒋夫人还说了两句话呢。”月银听了这话,知道岛津一腔愤懑,只怕会对家人不利,说道,“我母亲是自己走的,还是有人送她?”那人回道,“谭先生是要派人送的,可蒋夫人不许,后来她就一个人走了。”月银听说如此,立刻吩咐下去找人,不成想人还没出门呢,先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