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一边安慰着母亲,一边说了北方的战况,淑清听说女婿被派上前线了,又是垂泪,又是叹息,姚亘却说,“他是个当兵的,就该想到会有为国捐躯的这一天。”淑清呸了三声,说道,“你这个人呀,难道你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你也说这样的话吗?”姚亘道,“不管是谁我都是这句话,国难面前,不分谁家的孩子。”冰心早知道弟弟妹妹也有投军的打算,见他们都不在家,问道,“雪心和子澄哪去了?”淑清道,“雪心和李选去南京了,原定在十月的婚礼他们不打算办了,过几天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就算结婚了,这次去是和李先生他们商量这件事的。至于子澄,已经提前到杭州去了,听他信上说,如果战局不利,航校可能还要迁到云南去,离这里几千里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如今铭宣身在何方尚不得而知,又听说弟弟也要远走他乡,冰心起先还劝母亲两句,后来忍不住陪她一起掉起眼泪来。
团聚的喜悦被分离的忧伤冲地一干二净,两天后雪心回来,也没有了往日里那股欢快劲儿,说几句话,便叹息起来。冰心问起他们去南京的情形,李选道,“婚礼的事他们同意了,对投军的事,嘴上是说不好,不这也没有先前反对的那样坚决了。”姚亘道,“这个时候,人人若能同仇敌忾,万众一心,不怕赶不走日本鬼子。”李选点点头道,“不管我父母怎么说,这个军医我是做定了的。”雪心半天不言语,却哇一声哭了出来,说道,“爸爸妈妈,我舍不得你们呀。”
李选与姚雪心结婚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四日。那一个星期,发生了后来成为淞沪会战导火索的虹桥机场事件,李选的父母抵达当晚,战火终于烧到了上海。
许多年后,姚雪心还会时不时想起那场伴随着炮火声的朴素婚礼,虽然是两个孩子一辈子最要紧的一天,可宴席上,两家人谁也笑不出来,眼神里倒写满了对未来深深的担忧。
李选夫妇启程在婚后一周,临走前,雪心特地跟月银告了别。那天在陈公馆见面,她盯着月银的大肚子,月银盯着她的的结婚戒指,不约而同地,两个人脑海中都浮现起八岁,他们刚刚认识的场景。那时候她们刚入广肇公学读书,老师见她们个头相仿,便安排她们做了同桌,后来一次美术课,雪心见月银的画得了满分,便拿去给她父亲看,又有了月银认姚亘当老师的过往。
一晃十几年过去,当初的小萝卜头一个刚刚当过新娘,另一个马上要做妈妈了。
雪心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若有所思道,“嗯,是个男孩。”月银奇道,“你几时长了这个本事,李选教你的?”雪心道,“他才不懂呢。我跟你说,这个水阴山阳,你的肚子冒尖,像座山,所以是个男孩。”月银道,“快别胡扯了,坐下来跟我好好说会话,这一走不知道多久能见着了。”雪心心中亦觉得伤感,不过打起精神道,“你别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就算回不来,咱们也可以写信。”
月银勉强笑了笑道,“给我看看你的戒指。”雪心伸出手去,见月银要脱下来,忙说,“你就这么看,不许摘。”月银道,“瞧你小气的。”雪心道,“不是我小气,有这么个说法,结婚戒指离开身上不吉利,夫妻也会分开的。”月银明知道是迷信的话,还是忍不住心里一咯噔,问道,“真的假的?”雪心道,“真的,所以我打算好了,这个戒指我一辈子都不摘,就算我死了,也跟我进到坟墓里。我跟李选也说了,也不许他摘。”月银站起来,从匣子里找出来结婚那天锡白送给她的钻石戒指,立刻套在了手上。
雪心一见硕大一颗钻石,脸色一沉,说道,“蒋月银,你从小成绩比我好就算了,怎么戒指也要同我比——你不能戴这,无名指是已婚。”月银道,“我结婚比你还早呢。”雪心说,“你跟林埔元那次不算,又没成——哎,不对呀,林埔元哪里来的钱送你这么大一颗钻石?”月银道,“是谭锡白送的。”雪心一听便急了,说道,“月银,你是鬼迷心窍了,那是个大汉奸,你不会跟他和好了吧?”月银道,“锡白不是汉奸。”便将当日一段往事告诉了她,又嘱咐道,“虽然事情过了,你也千万替我保密。”雪心一听说李选早知道了,却瞒着自己,大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月银忙道,“你别怪李大夫,实在是事关重大,当时为了救命不得已才找的他,告诉了你,你也帮不上忙,还白白担心。”雪心道,“那你也该提示我一下呀,这些日子我上跟玉帝下跟阎王说了谭锡白好多坏话,就差没缝个小人儿咒他了,万一这些话神佛菩萨听见了可怎么好?”月银心中感念,说道,“既是神佛菩萨,自然洞察人间的一切,锡白是好是坏他们心里头清楚。”雪心想了想,倒是这个理,说道,“我原还想着当新娘风光一回呢,偏赶上打仗的时候,只好两家人吃个饭了事,可知道你连一顿饭都没吃我就安心了。”月银道,“原本这个戒指我都不准备戴呢,被你说的,不得不戴了。”
雪心道,“我听我姐姐说的,北方打仗打的真吓人,日本人连南开大学都给炸了。”月银道,“你这么怕,还要去投军?”雪心道,“怕也要去,我爸爸说的对,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再说了,躲着你就不怕了?”月银见她说出这番话来,微微诧异,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雪心又问她,“你呢?上前线你是不会了,可不知道上海能不能守的住,万一上海也沦陷了,你去哪呢?”月银道,“我哪也不去,哪怕日本人真占领了上海,也不能送给他们一个太平的上海。”雪心道,“你在日本人的地方能做什么?”月银道,“有些战争看得见,也有些战争看不见,想要胜利只靠枪炮还不够。”雪心道,“动脑子的事我不擅长,不过我会护理伤员,照顾病患,多救活一个人,咱们抗衡日本人的力量就强大一分。”月银道,“前线不比上海,吃的住的怕是都简陋,你到了南昌照顾好自己,多给我写信。”雪心点点头道,“你也是,等孩子生了写信告诉我,看看我猜的对不对。”她一边说着,一边想着孩子降生的时候,自己却不知道身在何处了,眼睛不禁又红了。
两个人握着手,说了大半天的话,后来见月银实在有些乏了,才依依不舍的告别。月银望着外头,盛夏已近尾声,早晚的风里头渐渐有了些凉意,如今租界里尚太平的,但随着中日两国大量向上海增派兵力,头顶也不时有战机盘旋而过。至于出了这些洋大人的地界,外头已是一片混乱。
月银想着想着,慢慢地睡过去了,等醒过来,天已经黑了,身上搭了一条薄毯子,窗户也给人关上了。月银侧过头去,见锡白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聚精会神读着,起身笑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爱好了?”锡白见她醒了,笑道,“不过是等得无聊,打发时间罢了。”月银道,“什么书?”锡白给她看了看封皮,竟是一本《孙子兵法》。月银道,“怎么,你也要从军去?”锡白道,“孙子写的虽然是兵法,可堪用的地方何止是战场一处。”月银道,“你倒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了,下午雪心来还问我,万一上海保不住了,我走不走,我说我不走,不能让日本人舒坦地就接管了上海。”锡白道,“是了,我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我也不走。”月银道,“你留在这里的用处可比上战场大多了。”锡白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上了战场做不了指挥官?”月银道,“军队最讲究规矩,你这个随心所欲的作风就不成。”锡白道,“用兵最讲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事事循规蹈矩,怎么能取胜?”月银心里一紧,抓着他的胳膊,问道,“你不会真打算投军去吧?”锡白见她将结婚戒指戴上了,奇道,“你怎么把它拿出来了?”月银道,“雪心说的,结婚戒指不戴在身上不吉利,你的也戴上。”锡白笑道,“我的一直戴着呢。”却从领口掏出一根绳子,上头栓的正是他的戒指。
月银这才放心,又问道,“你还没说呢,真要投军去?”锡白道,“逗你呢,这里的事我且忙不过来,就不去前线添乱了。”月银依在他身旁,说道,“你不在,我会害怕的。”锡白自相识以来,历经这些险境,还是头一回听她说怕,吻了吻怀中的人,说道,“不怕,我在呢。你忘了我答应过你了?不光是这辈子和你在一起,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呢。”月银道,“一辈子多长?”锡白道,“一百年够不够?”月银点点头。
锡白道,“去吃饭吧,我让厨房做了酒香草头,油爆河虾,丝瓜炒蛋,都是你爱吃的,摆在院子里,我陪你吃。”月银略平静了些,问道,“还有一件事,我这两天在考虑呢,正好问问你的意见。”锡白道,“是工厂的事?”月银道,“你都知道了?”锡白道,“飞机天天丢炮弹,帮中的厂多在南郊,这样炸下去,保不住是早晚的事。”月银道,“我与几个堂主商量,意见也不一。洪堂主说不开工损失太大,曹堂主担心现在就迁为时过早,张堂主却说应该未雨绸缪。”锡白道,“你的意思呢?”月银道,“你说上海也会像京津那样守不住么?”锡白道,“你要听实话?”月银道,“真的守不住?”锡白道,“你亲眼见过日本人的军队,军纪之整肃,装备之精良,都远超过咱们的国军,况且此次日本人有备而来,咱们却是仓促应战,要守上海,只怕有困难。”月银道,“上海若守不住,下一个就是南京,难道中国就这样亡国么?”锡白道,“我只说上海不好守,亡国却不会的,就算南京也保住了,这个仗也要继续打下去。”月银道,“可听你的意思,咱们的国家根本无力还击。”锡白道,“我只说了眼下这一刻,可明天,军医院就多了李选,后天,空军又多了姚子澄,就算上海失守了,上海还有咱们的蒋帮主,你觉得这样一个国家会被日本人占领?”月银道,“这话说的好,改明儿你也别管公司了,索性去报纸上撰文去。”锡白道,“心里头畅快些了?”月银道,“饿了,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