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锡白的话,但自李选夫妇离开,国军连保安团,税警团的兵力都投入进去了,战况仍然急转急下。及至九月快过完的一个早晨,月银刚拿起报纸,忽然看到了陆孝章在罗店之役中阵亡的消息。
第76章 棋局
陆孝章,当初谭锡白为了救人跟他签下一纸保书,自己又为了这一纸保书去闯了他的司令部。为了在陆孝章面前圆谎,两个人更是大张旗鼓地办了一场订婚宴,自此结下一段不解之缘。
不过对这位月老,因他弹压锡白在前,缉捕何光明在后,月银对他的印象实在谈不上好,不知为何,在报上读到了他阵亡的消息,满心酸楚,竟是顷刻间泪流满面。
新庆里的房子自修缮好后,周嫂便陪着秀姑搬了过去,余下的佣人见着她哭,也不敢问,只好喊了于劲松来。陆孝章既是钱其琛的上峰,于劲松与他也算有些渊源,放在过去,两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可如今,这场战争早将一切私人恩怨抹的一干二净,于劲松得知这原委,心中亦觉得凄凉,说道,“陆司令为保卫国家战死,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月银轻轻将报纸放下,叹口气道,“这个月,已经是阵亡的第三位将官了。”于劲松说,“姑娘换个角度想想,将军们身先士卒,正说明咱们军队的奋勇。”月银道,“奋勇归奋勇,可连将军都死了好几位,还是抵挡不住日本人的攻势,军力差距的悬殊,由此可见一斑。”
当日,月银下令,将兰帮名下的所有工厂设备陆续向内陆转移。
进入十月,战况更加严峻。日军海陆空三军配合,由东北与西北两路夹攻蕴藻浜一带,六日之内,连续逼退了国军六个防守师团,并于当月中旬,突破了蕴藻浜防线。
彼时月银已近临盆,蕴藻浜一带虽然相距法租界较远,但与新庆里近在咫尺,月银既担心秀姑,也记挂埔元,想着将两家人一并接过来住。于劲松去了,只带回来秀姑和周嫂,说是埔元家的房子已经空了。月银想了想,自己连日来为了维持会的事忙昏了头,原来瑶芝前两天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说道,“他搬到公共租界西区了,你安置好秀姑,待会交待大伙一声,对她客气一些。”
于劲松点点头,说道,“姑娘,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在新庆里附近,碰见徐金地了。”月银一怔,这些日子翻天覆地找他不着,还以为他早离开上海了。于劲松道,“先前是离开了也说不定,不过日本人如今围攻上海,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做向导,徐金地原先就跟今井做过事,如今或者是他找的日本人,或者是日本寻的他。”月银道,“他共产党的嫌疑洗清了,日本人还敢用他?”于劲松道,“本来就是空口无凭,今井起疑,毕竟没有坐实。况且如果他真的一心给日本人出谋划策,自然不可能是共产党。”月银还是难以置信,说道,“徐金地一家人都死在日本人手上,那个时候他逼着我杀今井帮他报仇,他怎么会继续替日本人卖命?”于劲松道,“我想他是自知赵碧茹一死,自己就没有活路了,便将全部筹码都压在了日本人身上。”
月银听了这话,心中暗自摇头,连家人都抛下的阿金是个什么样子,月银全然想象不出,只问于劲松道,“你见了他,那他见了你没有?”于劲松道,“姑娘放心,那日在万国殡仪馆我不曾说话,他不认得我的。”
月银听罢,唤了曹四通来,于劲松将碰见他的始末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月银道,“你去查清楚,徐金地是不是真的重新投靠了日本人。如果证实了,带他回来见我。”曹四通道,“他当了汉奸,帮主还要留他?”月银道,“我留他,是因为他的命还有用。”
阿金与日本人并肩出入,瞧见的不止于劲松一个。曹四通当天就将消息打听清楚了,徐金地如今在日本军第101师团供职,只是他现在行事比先前更加谨慎,出入都有日本兵在一起,要下手只是不易。
月银听了,只讲一声知道了。随即接通了程家的电话,辗转找到了正在大场一带布防的程东川。自陆孝章死后,他带领余下的残部不分昼夜守在阵地上,连日的忧愤疲劳,接电话时,嗓子都是哑的。月银体恤道,“程司令日夜奋战,辛苦了。”程东川自陆孝章死后接过帅印,心里没有丝毫欣喜,只恨手下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自嘲道,“司令?你听说过只率领两千个人的司令么?”他们前线的惨烈,月银也有所耳闻,问道,“蕴藻浜丢了,还能抢回来么?”程东川道,“不能抢也要抢!是中国的土地,一寸都不能丢。”
月银道,“如今占据蕴藻浜北岸的101师团中,有我一个熟人,我想让他帮帮忙。”程东川道,“日本人?”月银道,“不,是一个替日本人做事的中国人,程司令也认识他,徐金地。”程东川记得此人在陈寿松葬礼上的行径,心中不齿道,“他既投靠了日本人,能做什么?”月银道,“打仗的事我不懂,所以来请教程司令。您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会让他照着做的。”程东川想了一想,说道,“以敌强我弱之势,最好是能诱敌深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程东川的话,月银一一用心记下,末了,程东川说,“蒋小姐,此事能办到最好,办不到也不要勉强,切记不可以身犯险。”月银道,“国家存亡之际,驱除敌寇不光是军人的事。”程东川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蒋小姐近日来为维持会的事奔走,救济难民,慰劳士兵,筹措物资,我等在前线的人也感佩的紧。”月银谦道,“与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比起来,这些都不值得提。”程东川道,“日本人以为我中国人软骨头好欺负,借这场仗倒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中国人!”月银道,“程司令,徐金地那边妥当了,我会尽快通知您的。”程东川道,“无论成与不成,程某人谢过蒋小姐的心意。还有洁若的事,也要跟蒋小姐说声谢谢。”
月银上个月接到程洁若一封信,说康逊已经入学,并言及父亲已经答应了他们的婚事。月银道,“不过是一张船票罢了。另者洁若听说打仗,担心家里,说是想回来看一看,我已经劝阻过她了。”程东川道,“是啊,她跟我也提过,我说她回来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在外头专心学习,待仗打完了,正需要他们这些有才学的人重建国家呢。”月银听他说话时,听筒里又隐隐传来炮火声,有勤务兵在唤程司令,便匆匆挂了电话。
却说曹四通盯了徐金地三天,始终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月银道,“将人撤了吧,咱们既然请他不动,就等他自己来。”曹四通不解道,“徐金地现在对咱们避之不及,如何还会自投罗网?”月银道,“谁说是罗网了,我们是故人,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不行吗?”曹四通委婉道,“可如今徐金地跟着日本人,蒋小姐支持抗日,见了面也未必能劝服他。”月银知他所指,说道,“我没打算跟徐金地讲情分,却是让他看清楚利害。”曹四通道,“徐金地家里的人都死光了,他还有什么可牵挂的?”月银道,“死光了?那可未必。”
月银说出这话,不日传出消息,说兰帮帮主肚子里的孩子,是他徐金地的。日本人彼时正在想方设法拉拢蒋月银,听了这个消息,立刻招来徐金地,问他是真是假,徐金地也自满腹狐疑,虽疑心消息时蒋月银放出来的,但又实在想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何在。听少佐角谷问起,忙矢口否认道,“那孩子是谁的我不清楚,但决计不是我的。”角谷道,“可我听说,是那天喝酒,你自己跟人家说你要有儿子了?”徐金地有些尴尬,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不是说蒋月银,是我先前买的一个侍妾有喜了。”角谷并不关心他的侍妾,只想着旁人既能将兰帮帮主的孩子与他联系在一块,可见二人关系匪浅,说道,“你跟蒋月银很熟吗?”阿金原想今井死了,这些往事他不说也就无人知道,不想还是被问起来了,只得将先前发生过事又讲了一遍。角谷听说他被今井驱逐,不屑道,“今井副领事真是太聪明了,你是不是共产党何必要查,现场那么多中国人,让你杀几个中国人试试就可以了。”今井虽是狠辣多疑,倒不至于无缘无故杀人,可这些军人就不一样了,除了战场上杀敌人,平日里碰上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也时不时手起刀落砍几个,砍完了照旧吃饭唱歌说笑话,好像刚刚切的不是人头,只是西瓜。
阿金每日与他们形影不离,时时心惊胆寒,只怕自己什么时候也被当西瓜切了。
角谷看他表情有些不自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蹩脚的中国话道,“当然了,我说的是抵抗我们的中国人,与我们一条心的人,不会杀的——对了,徐先生有这层关系,应该早跟我说。”徐金地道,“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们俩是仇人。再说蒋月银这个人顽固的很,她的立场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改变。”角谷道,“这样吧,石原少将正好明天约了法国领事谈事情,蒋小姐要去,我也要随行,带你一同前往。”如今中国军队以法租界为依托,抵抗由北面进攻的日本军队,日本军队一直希望能够取道租界南上,以便形成合围,只是此事需要法国人首肯,商谈几次,迟迟没有结果。阿金道,“石原少将谈论的是大事,我在场怕不合适。”角谷道,“我说合适就合适。对了,徐君,今天下午我给你放假,去买套衣服,好好打扮打扮。”阿金心中纵有十万个不情愿见月银,奈何角谷不肯放他,只有硬着头皮去了。